乔漪静静看着眼前弱柳扶风的少女,目光清淡如水,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虚伪客套,只是默默打量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起来吧,坐下说话。”
周潆身形微怔,显然没有料到自己这般身份处境,乔漪待她却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刁难之意。
她轻咬下唇,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低声道了句“谢少夫人”,便在一旁的石凳边缘处落座,只占了不到一半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不敢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萧瑟秋风穿廊而过,拂动檐下悬垂的素白丧幡,幡布轻轻摇曳着,恰似周潆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绪。
她低着头,一双手略显局促地绞着袖口的衣料,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不敢抬眸直视乔漪,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虽然她心里清楚,乔漪素来宽厚仁善,待人有度,可她也深知,自己和沈宣之间的私情,对于任何一位正室夫人来说,都是难以饶恕的罪过,即便宽厚如乔漪,也未必会给自己好脸色。
往日有沈宣的庇护,她尚可躲在暗处,安稳度日,可如今沈宣走了,她与腹中孩子的去留,便尽数握在了乔漪手中,生死荣辱,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周潆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给自己招来祸患。
乔漪静静地看着她这幅瑟缩惶恐的模样,目光在她微微抖的肩头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唏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听说你回府后一直未曾用膳,为何?”
周潆微微一愣,迟疑着缓缓抬眸,仓促对上乔漪的目光,又慌乱垂落,躲闪着不敢与之对视。
她怎么都没想到,时隔两个多月,乔漪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周潆略微垂眸,小声应道:“我……我吃不下。”
这话倒是真的。
昨日凌晨,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亲眼看到了沈宣的死状。那苍白的面容、嘴角的血迹、还有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一幕幕画面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哪里还有半分胃口?
乔漪眸光微动,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道:“吃不下也得吃,你如今怀着身子,岂能这般任性?”
说罢,她侧示意身侧的侍女。
那侍女会意,即刻上前,从石桌上端过一碟点心,捧至周潆面前。
那是一碟桂花糕,金黄绵软,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清甜的桂香在秋风中缓缓散开,与满院的素白清寂的丧景格格不入。
“眼下未到正膳的时辰,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沈宣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周潆怔怔望着那碟糕点,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在来之前,她早已在心底预想过无数结局。
她以为乔漪会刁难她,会责骂她,会逼她打掉腹中的孩子,或者再不济,也会将她赶出沈府。
为此,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受尽冷眼,被扫地出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