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骄满路(十六)我好想你。
&esp;&esp;八月初七,圣旨忽降宋府,命知柔入宫觐见。
&esp;&esp;内监将她送到殿门口便?退了下去,殿中门侍适时迎上?来,低眉道:“宋姑娘请。”
&esp;&esp;朦胧的?金光弥在殿内,耳畔只能听见自己行走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esp;&esp;到了御案前,知柔俯身下拜:“臣女宋知柔叩见陛下。”
&esp;&esp;自她进殿伊始,皇帝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无声打量,见她毫无赘饰,仪态端正,倒像是宋家教养出来的?,片刻开口道:“平身吧。”
&esp;&esp;知柔立起身,视线向足前定着?,即闻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esp;&esp;“凌将军上?书替你请功,言你截获密信,铲除军中细作,又献策解了兰城之危。功在社?稷,不可?不奖。”
&esp;&esp;顿了两?息,皇帝目视她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esp;&esp;知柔在府数日,外间对她的?议论因何而起,她早已心?知。故当圣旨至时,她并非没有想过会与边关之事?相连。
&esp;&esp;此刻,她恭谨道:“臣女所为,不过尽燕朝子民之义,不求赏赐。陛下明察。”
&esp;&esp;皇帝懒懒地?哦一声,带了点笑,说:“朕倒有些好奇——你父亲为官谨严循矩,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离京,他竟未言什么?”
&esp;&esp;这语气显然不像奖赏了,却有几分试探之意。
&esp;&esp;知柔略感困惑,下意识回护:“臣女此去是为一己之念,并未言于?父母。”
&esp;&esp;“一己之念?”
&esp;&esp;知柔抿了下唇,强忍着?立在御前的?不适之感,如实回答:“臣女,是去送一位友人。”
&esp;&esp;她的?行迹,皇帝早便?派人核查过,知她所言没在诳上?,略笑了笑:“少年人啊……”
&esp;&esp;渐渐,唇边的?笑意如殿内乍退的?秋阳一般减淡了,年老的?皮肤攒起沟壑,眉心?轻结,话转得毫无预兆:“朕的?皇后病了。”
&esp;&esp;皇帝声气儿低落,知柔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搅得胸口发窒,贴在身侧的?手也止不住微微屈捏。
&esp;&esp;皇后怀病的?消息没在朝中引起一丝波澜,想是下了严旨,消息早被封缄。
&esp;&esp;对着?无官无职,与事?无涉的?臣子之女,皇帝却自然而然地?说起来:“太医院束手多日,皇后左右之人亦多染疾。起初他们疑是时疫,可?调去侍病之人皆无事?。直至上?月末,方查出病因,竟是来源一件异族之物。”
&esp;&esp;此物是在一名女吏身上?搜得,乃草原异花所制香囊。香气久闻则心?悸作呕,重者昏睡不醒。长居草原之人惯其花粉,故不为所害。
&esp;&esp;而那?名女吏,是皇后的?人从宋府带出来的?。
&esp;&esp;皇帝挥手叫一旁内侍过去,将一幅图举到知柔面前:“朕闻怀仙和亲北璃时,曾向皇后点你随行。你看看,可?识得此物?”
&esp;&esp;一番言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危险已极。
&esp;&esp;知柔指尖冰凉,心?底的?疑惑像两?条缠丝缓缓散开,数日来难以贯通之处,忽然有了眉目——
&esp;&esp;苏都留下的?证据里?有一张旧笺,文辞似常遇通敌之迹。其纸纹纤柔韧,非民间所能得。依苏都的?行事?作风,若素笺之主未明,他绝不会贸然触孙、宋二家。
&esp;&esp;那?素笺的?主人……莫非是皇后?
&esp;&esp;心?内突突而跳,偌大的?殿中,静了好一阵。
&esp;&esp;知柔浑身肌肉无声地?绷紧了,俯首跪道:“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esp;&esp;皇帝望她半晌,对皇后染疾事?,也有诸多疑惑。譬如宋府无人感恙,可?知那?香囊乃女吏入宫前后才携,彼时宋知柔已经?离京;皇后为何要见怀仙赠给宋府之婢?
&esp;&esp;见宋知柔长跪案前,身体没有半分惶恐之人该有的?颤抖,亦无半丝心?虚。虽看不见她的?面容神色,可?她举手投足间,只觉与一人极其相似。
&esp;&esp;念她边陲有功,到底没再试探,把严冷的?表情收纳,皇帝慢慢笑道:“不必紧张,是朕方才说得远了。今日唤你入宫,只为论赏,想要什么尽可?直言。失之不复,你且好好想想。”
&esp;&esp;复叫她起来。
&esp;&esp;知柔一点点直起上?身,那?张年轻明亮的?面庞在她站立后重新显露。
&esp;&esp;她眼帘微垂,大约在琢磨赏赐,一时间没有开口。
&esp;&esp;脑海中有许多念头掠过。
&esp;&esp;思及苏都,她仿佛明白他为何如此。
&esp;&esp;事?涉皇室,欲让皇帝为常家平反,容易吗?指不准其中就有他天子的?授意。
&esp;&esp;然而天子怎会有错?
&esp;&esp;错的?只能是旁人。
&esp;&esp;此境之下,能让苏都从十九载的?执念中得到解脱的?路,好像只有亲自复仇这一条。
&esp;&esp;他把证据交给阿娘,是为了向她证明,他所杀之人皆有其罪,还是为了让她去行自己未竟之事??
&esp;&esp;知柔五内纷杂,分不清心?底究竟是惧怕、愤怒,还是憎恨。秉性中那?股黑白分明的?峭直,在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上?浇了一捧油,得以启齿道:“臣女……”
&esp;&esp;落完这二字,倏忽记起她在樨香园答应阿娘的?话。
&esp;&esp;——“自保为上,休得妄行。”
&esp;&esp;那?夜未觉有他,直到此时她突然明白了。阿娘早预见此事?,不愿她牵涉旧案。
&esp;&esp;话只半句,没了下文,倒把皇帝的?目光悉数攫来,问她:“什么?”
&esp;&esp;殿堂空旷,落在身上?的?眼神如有实质,知柔喉咙一紧,不一会儿,背后竟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esp;&esp;她惜命至极,几遭从厄运中爬出来,不是为了耗散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