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麽样的人呢?”他後仰着身体,整个人坐在自己小腿上,擡着头,像是仰望一轮皎洁的月亮那样看着她,眼神中哀伤与恳求那样明显。
“可怜虫,神经病,自卑自闭的疯子。”他艰难地笑,“是这样吗?”
和乃有些小心地吞咽着,消化着他说的话,然後肯定地摇摇头,“不是那样的。”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冷漠地像是与自己毫不相干一样,把自己作为纯粹的客体来评价他自身,“不管我装作多麽冷静丶多麽可靠的样子,本质上不过就是个可怜虫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答应五条老师帮我的,不是吗?”
雾蒙蒙的阳光里,乙骨的脸显得苍白而病态,半睁的瞳仁曝光在日光下,显得他整个人像是轻飘飘的纸片,下一刻就要飞走一样。
和乃语塞。
“你,都知道了?”
乙骨擡手去扯扯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丶不敢碰到她的皮肤,低声呢喃:“看也看得出来吧,我这样的人……”
有什麽资格值得你靠近呢?
“菊川同学,你很清醒,也很冷静,在我还对未来一头雾水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很明确的方向。这样的人,是我又嫉妒又仰望的存在。”
“我不想承认我浅薄的恶意,但是在哪怕那麽一瞬间的时候,我真的好嫉妒好嫉妒。为什麽你能有那麽多人喜欢?为什麽你像个发光点一样,站在人群中就让我移不开眼睛?我好想……把这份光芒遮盖。”
又在说谎。
和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孔雀石蓝的眼睛里,有阴翳有执着,但唯独没有任何恶意,是纯粹的。
但是她却奇异地不想去想,不想去反驳,只是这样沉默地听着。
乙骨指尖蜷缩起来,像应激一样不停地剐蹭着她的制服袖口,摩着那里针脚细密的接缝线,又亲密又疏远。
袒露情绪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他不太能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感觉自己会变成一个不会遮掩的话筒,把心底里所有过分而奇怪的想法都宣泄出来。
但是,不能逃避。
“你问我,是不是把你当成里香。”他眼眸中带着微妙的丶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一般的嘲讽,“怎麽可能呢?”
“我是个人渣,只是因为不接受里香的死亡……就把她困在灵魂里六年之久。但那并不代表着,我没有辨别感情的能力。人渣之所以是人渣,就是因为明明知道真相,却还选择自欺欺人,这一点菊川同学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明明是在针砭自己,他脸上居然泛着奇异的红晕,眼睑下面青色的黑眼圈都染上了难为情的粉,小心翼翼地膝行过来,像条小狗一样埋头蹭蹭和乃的膝盖,语气闷闷的,“所以,怎麽可能呢?把你当做里香这种事情。分明就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灵魂,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和里香像是两个半成品,因为我的贪婪被迫困在了一处。而你,解救了里香,把我从幻想中拽了出去。虽然很残忍,但我……”
膝盖处传来湿漉漉的感觉,热而烫的水意逐渐在裙边晕开来,染湿了和乃用来打底的裤袜,然後她听到他称得上缱绻的声音:“我好喜欢——这份残忍。”
“我还活着,我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这份真实的疼痛,是你带给我的,我好开心,也好喜欢。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赋予我意义,简直太棒了,和乃……”
语气是甜蜜而快乐的,眼泪却哗啦啦地流个不停。
啊……
和乃愣愣地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毛发柔软的像是小狗讨饶一样的家夥,脑袋里宕机一片。
好奇怪的家夥。
她从来没见过这麽奇怪的家夥。
对痛上瘾,渴求疯狂,像是个时刻行走在钢丝上的表演家,完成这场表演会让他欣喜欲狂丶掉下去又让他觉得这是绝赞的盛宴。
“咒术师都是疯子。”
这种话在脑海中不断响起,和乃空空地擡起手,慢慢放在那个微微颤抖的丶柔软的脑袋上,一下下地抚摸着,语气好冷静却也好空荡,“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好冷的手掌,乙骨感受着脑袋上冰凉一片的触感,却拱起身子来去蹭蹭,眼泪落在不吸水的丝袜上,映出一片深黑色的痕迹,他死死盯着那里。
她被自己吓到了。
但他毫不在意,“呜汪呜汪”地丶欢喜地摆摆头,甩甩海胆一样刺刺的发型,语气甜蜜,“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全都想要剖开来给你看。”
“我的意思是——你是在撒娇吗?”和乃下意识问,手上的动作虚虚地搭在他脑袋上,想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