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令允怔了一下,顾屿深面上还带着泪痕,此时的眸光中却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愤恨。他只是很平静很镇定地说,“范令允,我要为他们报仇。”
从那一天起,顾屿深再也没说过“向前看”。血海深仇隔在那里,他换了个说法,叫“往前走”。
为了那些黄泉下的故人,为了自己心中一腔义愤,往前走。
五个人汇合之後,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後还是顾屿深叹了口气,拍了拍范令允的肩膀,打破了寂静。
他看向刘郊和陈润两个孩子,道,“首先要给你俩说件事情。说完之後,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你们自己决断。”
刘郊缓缓擡头,眼中有诧异的神色。
“我不叫馀敛。”范令允开口道,“我姓范,名令允。叫范令允。”
陈润愕然顺着声音看过去。
就算在燕来镇这样的边陲小镇,当今国姓什麽也还是知道些的。何况先太子殿下文武双全,通政事,平边关,人人称颂。
“他中冷箭跌落护城河,被我捡到。”顾屿深接着补充道。
两句话说完,村口外安静了下来。
“长平关之战有疑,此路凶险万分。”范令允继续说,“跟着我们,九死一生。如果你们害怕风险,不愿同行。我和顾屿深会给你们足够的盘缠,送你们前往最近的安全地方。”
“如果跟着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南斗军。要在路上过冬,奔波数月。”
“选择权交给你们。”顾屿深对着两个孩子轻声说,“你们两个人的品格我听顾兰讲过,我信任你们,信你们不会拿着范令允的身份四处宣扬。”
陈润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後问道顾屿深,“你和顾兰,要跟着他吗?”
今日的燕来镇没有风,范令允顿了一下,隐晦的看向了顾屿深。他陡然记起,顾屿深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跟着你”这种话,甚至在此之前,他坚决的想要和他割席,各自安好。
顾屿深低眉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的说,“我要跟着他,顾兰的话,看她自己。”
“我要跟着你!”顾兰忙说。
陈润点点头,说,“那我也跟着你们。”
刘郊看着顾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月娘生平不详,但是偶尔醉酒,闲聊起来,也会吹嘘自己的父亲母亲是杀敌杀贼的英雄。
“英雄?英雄怎麽把你卖到了飞香苑啊?”宾客笑着说。
粉色衣裙的人靠在贵妃榻上,缓缓晃动着手中的酒壶,哼着无名的歌,不说话了。
刘郊也一直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直到看到粉色的花从二楼落在地上。
柘融,西北。
“我跟着你们。”刘郊做了决定,“我要跟着你们。”
作为女子,她要走进边关实在太难太难了。福祸相依,跟着范令允可能是她接触官场和军营最近的捷径。
陈润听到这一句话,没有太多意外。
顾屿深欲言又止,范令允看着他,眸中神情莫测,复杂的很。他曾无数次的期待过顾屿深能够与他同行,但从来没有想过前提是这样惨烈。
燕来镇的晚霞,又到来了。秋後的鸣蝉竭尽力气唱着生命的悲歌,孤雁在遥远的天中划过,夕阳将大地上的五个人紧紧包住。
落日熔金,远方的山头荒芜着,看去像是一个望着家乡的旅人,溪水潺潺而过,荡着金黄的波光。山坡了无生机,只剩了灰黑的烟尘和受害者残馀的身躯,隐约可以看到生前的痛苦和狰狞。
收拾好了包裹,五个人最後望了一眼他们即将永别的故乡。
陈润和刘郊跪在村口,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
等到他们转身的时候,正好有孤雁飞过,发出嘶哑寂寥的鸣叫。顾屿深看着,那座死寂的镇子中仿佛突然有了人气。逝去的魂灵一个又一个站在村口,向着他们笑着招手告别。祝他们一路顺风,前程皆喜。
可是一转身,什麽都听不到了。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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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两句选自晏殊的《诉衷情·芙蓉金菊斗馨香》
今天依然没有小剧场。
而今顾屿深二十一,范令允刚刚及冠。刘郊和陈润同岁,今年十二。顾兰最小,十岁。
属于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