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怒视她,恨极了她永远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殿下却不在意,见裴璎不再挣扎说要下去,便命人起轿,等到轿撵晃晃悠悠行了一段,华严寺已被抛在身后,裴璇才转头看裴璎,见她跟个遇到天敌的小兽一般,明明畏惧,偏要瞪着眼睛看自己,可爱得很。
裴璇今日心情很好,连带裴璎的怒气落在身上,都成了一种享受。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心情好,便好心提醒了一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回宫后有你吃苦的时候。”
裴璇这话不假,启祥宫内,今上已恭候多时。
往日熏香遍处的启祥宫,今日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执刑内官手里的笞杖高高扬起,“哗啦”一下甩下去,比受刑人痛喊声先飞溅起来的,是纷扬的鲜血,水柱般涌起,然后四散开,跌在周遭已经凝固的血痕上。
受刑人却没了声音,瞧不出是死了,还是已经再无力气喊叫。
裴璎被大殿下带回宫,在殿外看见这一幕,猛地从裴璇手里挣脱开,冲进殿内,不管不顾地扑在受刑人身上,血污染了满身,出声已是嚎啕大哭:“云瑶!云瑶!”
二公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飞扑到云瑶背上,执刑内官手中笞杖已然高高扬起,情急之下来不及收回,一道荆条挥下去,结结实实打在二公主背上。
内官吓的魂飞魄散,没等跪下去,却迎面撞上大殿下的眼神,看见一向温和的大殿下走过来,眼里尽是森然可怖,似乎一瞬就将自己剥皮去骨。
第49章难道,自己当真对她痛下……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行刑内官吓丢了魂,重重跪到地上。启祥宫正殿一时静可听针,片刻过后,只有裴璎的哭声哀哀响起。
正殿高座上,立在陛下身边的徐总管使了眼色,命几位内侍将二公主拉起来,可二公主竟像是长在云瑶身上一般,怎么都拉不动。内侍们也不敢太过用力,唯恐伤了二殿下,难为地看向徐总管。
裴璎心里愤怒至极,一把甩开缠在衣袖上的几只手,紧紧贴在云瑶身上,痛心疾首,泪如断线珠啪嗒啪嗒往下落,看见云瑶面色苍白,闭着眼,长睫却在止不住地抖,裴璎小心翼翼,颤抖去探她的鼻息:“云、云瑶”
云瑶奄奄一息,将死未死之际听见二公主的声音,察觉是殿下护着自己,替自己挡下了最要命的一道鞭笞,勉力撑出一口气唤她:“殿、殿下疼、不疼”
裴璎慌忙抹了一把泪,“不疼,云瑶,一点都不疼。”
云瑶眼睛重重闭上,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音节:“好、好”
“云瑶?云瑶?云瑶!”
裴璎脸色煞白,背上分明挨了结结实实一道荆条,此刻却顾不得痛,全然已经被云瑶的样子吓得丢了魂魄。身下云瑶奄奄一息,再没有回应,裴璎颤抖着伸手过去,探到尚有一丝微弱鼻息,才长长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诺大的正殿里,母皇端坐高座之上,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般冷,许是觉得自己如此不成器,可恨又可恶。身后,阿姐带着鄙夷笑意的眼神望过来,想是乐见自己狼狈至此吧。
裴璎缓缓站起身,眼神杀意不掩,狠狠看向方才动刑的内官,而后抿唇,看向高座上的母皇,求母皇责罚:“今日犯错的是阿璎,不是云瑶,母皇要打要罚,冲着我来便是了。”
正殿高座上,今上垂目看下来,并不言语,只略微抬手示意,而后便有几位内侍拥到裴璎面前,架着她往旁边去,裴璎挣扎,踢打,却怎么也挣不开皇命。
陛下有命,内侍们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将二殿下紧紧桎梏住,不可叫她挣脱半分,更不能再让她冲过去护着那个受罚的宫人。
二公主违禁出宫,陛下命人将她拉起来,拦在一侧,让她亲眼看着云瑶受罚。好让二公主明白,云瑶受此重罚,全然是因为她。
她是尊贵的二公主,做错事自然有千次万次机会弥补。云瑶只是一介内侍,公主有错,便是她来受。
杀鸡儆猴这话很难听,可用在裴璎身上,比把她捆在长凳上,打上几十荆条还管用。
裴璎挣脱不开,整个人已经没了理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头皮发麻,被紧紧抱住的手脚都开始发软,似乎一口气接不上,自己就会这么死过去。可她偏偏还有一双眼睛活着,她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云瑶,若是再受几道笞杖,不,哪怕再受一道,也怕是活不了啊!
心里大喊不要,不要!可行刑内官手里荆条仍旧重重打下去,裴璎眼睁睁看见,血肉飞溅的一瞬,云瑶竟然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剩弱弱一道呻吟,刀一般在自己心上划过。
身旁,大殿下贴耳靠近,提醒她:“阿璎,你不听话,受苦的便是旁人。”
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开,所有理智化作混沌,顷刻灭顶。
裴璎不懂,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这世上人都视自己为洪水猛兽,都觉得自己穷凶极恶,厌恶自己,憎恨自己
挣扎的手脚忽然就平静下来,就在下一道笞杖落下的间隙里,裴璎软了身子,绝望如深海巨浪,将她淹没。
她不懂,哪怕今日之事自己有错该罚,可夜里争吵时,母皇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只将自己一人禁足?分明争执一事,她与阿姐都有错
她不懂,难道母皇对自己动怒,便要如此残忍地让另一个无辜之人去死吗
她不懂,少时那桩噩梦,做了坏事的人明明是阿姐,可这么多年来,她却能坦然面对极尽嘲讽,自己这个受害之人,反倒如履薄冰唯恐丑恶往事被揭开
她厌恶又畏惧的那些往事,反成了阿姐对自己言语虐待的武器,甚至此刻,明明是她有意无意推动自己犯错,甚至母皇发现自己离宫一事,也极有可能与她有关,可偏偏,她还能站在这里对自己冷嘲热讽
裴璎不懂,真的不懂。
从前她不惧世人厌恶与恐惧,只觉即便这世上人人都厌恶自己,至少有一个许流萤,会永远与自己站在一起。
可就在今日,华严寺内,菩提树下,连阿萤也不要她了。
恍惚之际,她想起阿萤,想起她站在菩提树下眉目含笑看着自己,一如既往温柔,说出的话却叫自己心碎。
她与自己道谢,疏离到了极点,“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
她与自己划清界限,好似永不相见,“正因殿下曾待流萤好过,因而万般怨恨,生死之仇,都到此为止吧。”
她憎恨自己,隔着那道她怎么看不见,摸不清,不敢信的血海深仇,“殿下不懂吗?你杀过我。”
裴璎不懂,她怔怔看着云瑶的身影,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她禁不住去想,随着流萤的字句,好似一瞬心碎成灰时,看见是流萤躺在那里,浑身染血。
难道,在不曾预想的某个时候,自己当真对她狠毒至此,痛下杀手吗……
裴璎恍恍惚惚,又想起许流萤,那个人从来都是寡言沉静的,不张口还好,一旦开口,不是极乐就是地狱。
裴璎记得那一字一句,如利刃剜心,
“殿下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
“若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