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命你会试前进京,你当是为什么?”谢英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听罢直接道:“父皇刚登基的时候,有一次会试途中贡院起火,所有考生回家等候,延期再考,有这么一回事吧?”
“确有此事。”江望渡听到火这个字眼,眉心忽而一跳,却仍心平气和道,“您的意思是说……”
“五城兵马司掌管疏通沟渠和火禁之事,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几个因放火入狱,又罪未致死的犯人。”谢英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只要这次春闱中止,我就有办法让找沈观的这些人这辈子别进贡院的门,接下来怎么做你清楚。”
大梁房屋多为木头建造,再加上春日本就天干物燥,纵火罪的判罚极重,轻则都要砍手,情节再重便是斩刑和绞刑。
但如果犯人家里肯出钱,这砍手是砍一只还是两只,整个还是几根,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江望渡当了一年半指挥使,遇上主观上并非故意,情节不严重者,也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
“殿下,这火一旦放起来,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他眼睫微颤,撑着桌边起身,上前几步再次跪下来,“眼下第一场考试还没开始,不是只有这一……”
“少废话,我还不知道你?别当了半年兵就跑来充忠臣良将。”谢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随即又笑了,“老二特别看重的那个钟昭,现在不就在贡院里吗?”
江望渡猛地抬头:“你……”
谢英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微微偏头看着半开的木窗,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如你所言,纵火的后果是不可控的,又是在贡院那种到处都是纸张的地方,死几个人难道值得大惊小怪?”
比江望渡的情况还不如,谢英生母早早过世,宫中皇后拿他当空气,也没被皇帝好好教养过,脾性乖张阴毒,揽权后行事异常狠辣大胆,而且不计后果。
他想了想,许是觉得一个钟昭不够,又道:“苏州有个举子要娶老二家师爷的女儿,值此良机,干脆连他也收拾了吧。”
“事关礼部尚书窦大人,若端王要就此事发难殿下,他自己要被咬下更大的一块肉。”江望渡袖中双拳紧握:“唆使人纵火万万不可,一旦被查实,连殿下都会被牵连,卑职恳请殿下三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谢英心意已决,摇了摇头道:“于怀仁、窦颜伯和沈观勾结的事情只不过是你我的猜测,谢淮看样子却已经胸有成竹,本宫赌不起。”
“起火后直接将纵火之人按死在火场,如果查不到他,皆大欢喜。如果查到他,就说是他一人所为;你也领了两年朝廷的俸禄,这么简单的事就别装听不懂了吧。”
说着,看江望渡垂首不语,谢英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托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既然想成大事,就把没用的恻隐之心收起来。当日,若你照我说的方法杀了钟昭,即便摘星草被他烧了,宋才人没救过来,我也会让你去军营。”
“而且我会以太子的名义,给当地驻军写信过去,保你以后以后畅通无阻,平步青云。”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接下后半句,“何必像现在这样,孤身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没待多长时间,就又被我召回来?”
江望渡闻言闭了闭眼睛。
良久,他没搭谢英这句感叹,也没有再说什么劝告的话:“卑职领命,必不叫殿下失望。”
拱手行礼过后,江望渡径直起身往外走,踏出书房的门后,孙复赶紧走上前,一路走出东宫老远,他才难掩担忧地道:“公子,您脸色很差,殿下说什么了吗?”
“殿下让我找人火烧贡院。”随着江望渡几个字缓缓落下,孙复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了好几分。他见状自嘲一笑:“谢英这个畜生,真是没有一点变化……”
“那咱们怎么办?”孙复没听清他这一声低到仿佛能揉碎在风里的呢喃,当即如临大敌地道,“虽然咱们以前放过几个因为意外导致起火的犯人,给点钱再威胁一下也不是找不到替死鬼,但是……殿下是不是疯了?!”
孙复前面还在认真分析怎样才能完成任务,后面实在说不下去,抓了抓头发:“纵火是多大的罪,我们,我们真的要做吗?”
“当然不能。”江望渡回过神来,抓着他的胳膊哑着嗓子吩咐,“你立刻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找锦衣卫指挥使徐文钥。”
——
第二日,会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自两人隔着墙壁聊了几句,发现话不投机,曲青云便暂时歇了劝他的心思,没有再说什么话。
钟昭拿没穿到身上的衣服将那个位置堵住,提笔作答时分出了一份心留意隔壁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在考卷发下来的大约一刻钟后,昨夜那道极其轻微的砖块摩擦声再次出现了。
钟昭深吸一口气,干脆微微弯着腰从号舍内半站了起来。
巡查到此的官兵见状顿时双眼一瞪,手也握上了剑柄:“你干什么?没事的话就坐下。”
“我要去恭房。”钟昭低声道出这句话,隔壁的人动作一顿,细细碎碎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感受到这一变故,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简直想将从对面的官兵腰间抽出剑将曲青云捅死算了。
半年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刻,钟昭当然不愿意做出这个躲到外面的决定。但是曲青云已经买通里外里巡查的官兵,还将他安排到了自己旁边。只要钟昭在那块砖被抽出来后还待在这里,舞弊这桩破事不管怎样都会跟他扯上关系。
因身体原因终止答卷,顶多就是上不了榜,三年后再来即可;可若与曲青云他们搅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下场。
“寒窗苦读不容易,何况你还是解元,要不再考虑考虑?”那官兵认识钟昭,见他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尚能忍受,便出声劝道,“如果中途离开,你的考卷会被盖上黑泥印章。你也知道,考官们都不喜欢这东西。”
钟昭为了保命才做出如此选择,当然不会被可能被考官厌弃,名落孙山这样的话吓退,闻言摇摇头,便准备直接走出去。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出现一阵极喧闹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为了考生能安心在贡院考试,这几天出现在此的人都被要求保持安静,连高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此步履匆匆十分不合常理。
钟昭的脚步停下来,那官兵也不由得朝声源地看了过去。
没多久,他的脸色就白了下来,下一刻另一名官兵跑过来,同样满面紧张,看了眼钟昭和旁边号舍的曲青云,努力维持声音不抖:“不好,着,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前后文中(包括本章)夹带号舍黑泥印章等词的使用,秋闱春闱流程多参考朝代明。
第30章牵手江望渡拉住他的手说,我陪你。……
先前那名跟钟昭说话的官兵退后几步面朝大家,嘴唇翕动了几下,俨然一副想要将现在外面的情况告诉众人的样子。
不过其实也用不着他来说,自着火了这三个字落下之后,滚滚浓烟便从最北侧的角落冒出来,不少离得近的考生都被呛了个正着,掩面剧烈咳嗽起来。
钟昭的位置在正中间,没被沾染上烟的风还可以吹过来,因此尚能忍耐,但最里侧的考生已然被熏得迷迷糊糊,眼睛不停流泪,下意识就想踩木板从号舍里出来。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无论主副考官还是负责管统筹此次科举的礼部,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