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些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完全无法反驳,噎得人半晌说不出话,要么就拂袖而去,要么就是冷言冷语,有脾气暴的,被说到恼羞成怒还会直接动手,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偏偏他就是改不掉这个性子。
也不知道当初自己和弗老大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跟这个酸溜溜硬梆梆的家伙对上了眼。
哪怕被说教,弗老大也只是摸摸脑袋不当回事的认下来,回头继续当那个油腻市侩,精明世故的四眼猫鹰,给自己过于耿直的小弟得罪人的直言擦屁股,收拾尾。
而自己则是委屈地说不出话,平日里的一肚子泄不尽的怒气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连出去打架泄愤都不敢,气哼哼地跑到一旁生闷气。
最后也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要跑回到他身边道歉,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他,最后莫名其妙的,就再也没办法离开他的身边了……
那是多美好的时光啊……他们三人曾经相识,并肩而行的时光。
明明风尘仆仆,不名一文,却高昂着头,旁若无人的走在路上,大声说笑,仿佛有永远走不完的路,永远说不尽的话。
可只要其他两个人都在,天下再大,也尽可去得。
可久别重逢,他们却相对无言,不敢直视对方。
“小刚,不是这样的……”
柳二龙颤抖着开了口。她知道对面的人在担心什么。
“这些都不是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开学,让史莱克的老师们给学生们好好的上几课,他们就会知道的。他们都是些好孩子,知道你们对他们能有多大的帮助。虽然出身不高,武魂也有些羸弱,可更能记住别人对他们的好。他们会喜欢你的。”
“老师们更不用担心了。让他们旁听几节课,他们知道厉害,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到时候以我的实力,还要老音的威望,只要给他们留条路,他们会接纳你们的。至于那些心里有想法,想走的人,那就让他们走。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阵痛,但我们会熬过去的,对不对?”
“小刚,你更不用说了。以你的学识,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会对你服气的。我们是平民学院,本来就不受待见,外面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学术界更管不到我们。不管是家里,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用去理会。我们按我们的步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结果会说明一切的。你说是吗?只要我们都在,我,弗老大,还有你……”
她的话语再颤抖,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与皱纹……
直到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撇过头去。
她的手僵硬在空中。
所有的试探都结束了。当话说尽了的那一刻,他与她终于单刀直入,剖开心腹,露出赤裸裸的心脏,在血淋淋的疼痛中坦诚相见。
最终,绕来绕去,他们还是绕不过这个问题。
是的,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和她都知道。
没有人比他们彼此之间更了解对方了。
所以如此的不在乎,才如此的信任,信任这些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暴风雨,难不倒面前的人儿。
只需要一些时间,一个恰当的场合,一次合适的机会,他与她就足以解决任何一切的问题,就好像当初年少一样。
那双骨节宽大,柔和细腻的手,在空中茫然摸了摸。
足以裂山断石的力量,却仿佛触摸上了一层无法逾越的墙壁,就这么顿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却不能再往前一寸。
真正该诉说的话语不在这里,真正该做到的事情不在这里,真正该解决的问题不在这里。
只要他仍然在她身边一刻,只要她仍然站在他身旁,来自血亲的束缚依旧死死缠绕着两人的胸口,永世无法解脱。
对有些人而言,这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对有些人而言,这是重逾千钧的泰山,直压得他两鬓雪白满目沧桑,压得她执念刻骨情牵柔肠,这是他们解不开的锁,他们赎不清的罪,还不完的债,解不了的题。
或许当初他们相遇,就是如今一切,最开始的问题。
柳二龙勉强扯了扯嘴角,强笑道:“那小刚,我先回去了。今天先……”
先到这里吧。
他们只能走到这里,舍不得后退,又恐惧于迈出前进一步带来的后果,于是进退两难,只能先走到这。
“……嗯,二龙你也早点休息,不早了。”
玉小刚低下视线,无视掉面前活色生香的美人,与似哀似怨的视线,闷声回应道。
“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啊不用不用,不用送了,你回去吧。你也早点休息。”
连象征性地接触都没有,柳二龙虚虚一推,后退几步,两人之间就这么再度分开,回到一个冰凉却安稳的距离。
几句自己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寒喧,故作礼貌的假笑,软弱无力的告别,最后,转身离开。
卡——
她能听的出来,门扉合上,锁扣转动,出的声响在心底里震开,出空落落的回想。
于是两人连目光也就这么被切断了。
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远远地落在自己身上,相见时刻意躲开,离别时分却又恋恋不舍。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听到。柳二龙深深吸了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嗒——
那是鞋跟磕在地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