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通停下脚步,直视着金,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与我起点相反,方向却可能交错的路。”
这个结论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帕里斯通忽然觉得极其讽刺,又无比有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太有意思了。金先生,您不觉得吗?我和他,目的可能截然相反。”
“目的截然相反,却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吗?”帕里斯通低声自语,像是在品味着世间最奇妙的悖论。
他帕里斯通,宣称以恨为食,享受混乱,他的行为客观上却让他获得了被顶尖人物需要和认可的“幸福联结”。
而匿名者,自称为了维系“幸福联结”,而主动选择成为“精神变态”,他的行为客观上则展现出了顶级的智慧,操控力和或许同样是享受混乱与博弈的倾向?
一个是从“恨”出发,意外收获了“幸福”的实质。
一个是从“幸福”出发,主动选择了“恨”(或异常)的形式。
两条路径,南辕北辙的起点,却可能通向一个相似的行为模式,甚至可能在某个点上……交叉了?
“太有意思了……”帕里斯通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醉,而是充满了更加冷静更加警惕的探究,“如果真是这样,那麽匿名者先生,他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更是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证明了某种极端生存哲学可行性的典范。
金也彻底理解了帕里斯通的震撼。这不仅仅是智力上的较量,更是存在方式上的碰撞。匿名者用实际行动向帕里斯通展示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一条将幸福与异常丶情感与冷酷完美融合的道路。
“我宣称以恨为食,享受混乱,潜意识里或许是为了掩盖和维系那份过于圆满的幸福,让它保持异常的刺激感。”
“而他,可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追求深度联结的幸福,却主动选择了一条被视为变态的丶充满智力挑战的路径来实现它,因为这最能满足他对联结质量的要求,也最能发挥他的优势。”
“我们一个可能是在无意识中用恨守护爱,一个可能是在有意识地用变态追求爱,”帕里斯通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赞叹,“目的看似南辕北辙,一个向内宣称恨,一个向内追求爱,但外在的行为模式——利用高超手段维持异常性,身处核心被顶尖人物需要——却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契合感。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找到同类的亲近,而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警惕。
帕里斯通的脸色迅速冷静下来,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金先生,”帕里斯通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麽匿名者的危险性,需要重新评估。”
“怎麽说?”金也感到了气氛的变化。
“一个无意识的遵循本能的变态,和一个有意识的清醒地选择并完美执行变态策略的智者,您认为哪一个更可怕?”帕里斯通反问,不等金回答,他便继续说道,“前者可能还有其行为的边界和逻辑惯性可循。而後者他没有任何底线,因为变态只是他的工具,他的手段可以为了终极目的而无限调整丶无限优化。他更加灵活,更加不可预测。”
帕里斯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未知的远方。
“我因为长期和十二□□些……嗯,相对正直甚至单纯的人周旋,”帕里斯通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不知不觉间,竟然也産生了获得幸福需要是好人这种可笑的刻板印象。以为世界上的聪明人,大多会选择更经济更安全的路径。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帕里斯通回想起自己和十二支的争斗,那些家夥秉持着所谓的正义和信念,固然坚定,但在手段和思维的灵活性上,确实常常被他玩弄于股掌。和这些人打交道久了,他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偏见——认为拥有强烈情感联结和幸福感的人,是无法同时拥有顶级的冷酷,算计和非常规手段的。
“十二支不够聪明,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够聪明。不够聪明的人,或许会选择压抑欲望,或选择平庸的幸福。但真正顶级的聪明人,像匿名者,像……或许也包括我,”帕里斯通坦然承认,“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胆量,去选择一条最契合自身最能发挥优势,哪怕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路径,去追求我们想要的终极目标——无论是混乱的乐趣,还是高质量的联结。”
“匿名者让我看清了我自己,也顺便给我展示了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帕里斯通最後说道,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那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并且意识到其巨大威胁後的猎食者般的警惕。
“他不仅仅是个观察者,或者玩家。他是一个已经成功的实践者。他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而现在,他或许正在观察,我这个无意识的同行者,在被他点醒之後,会走向何方。”
“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金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帕里斯通是对的。匿名者的形象,从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贴近本质,也因此更加危险的镜像。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智慧的挑战,更是一个关于存在方式的活生生的示范和质问。
如果匿名者真是一个为了维系自身幸福而选择成为精神变态的存在,并且成功实践,那麽他的思维模式丶行为逻辑和最终目的,都将与纯粹的□□或疯子截然不同。他可能拥有更加稳固的内核,更加长远的规划,以及更加难以预测的善意或恶意。
因为他的所有行动,最终都服务于那个核心的“幸福联结”。为了维系这个联结,他或许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包括帮助别人,也包括毁灭别人。
帕里斯通重新坐回沙发,姿态依旧优雅,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之前的亢奋,被剖析的震动,甚至那份无奈的承认,都已经被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冷静的斗志所取代。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也隐约窥见了对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