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他涂了乳霜,自己在书房试用了新手套。一开始挺好的,但大概四十多分钟后,皮肤开始发痒。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新材料的触感不同,有点涩,需要适应。那痒意一定是幻觉,是大脑在过度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练习,进针、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一样。
二十分钟后,他不得不扔下了针具,摘下手套——没有红疹,但皮肤微红发烫,再也无法忽视。
他回到卧室时,一盏小夜灯亮着,她带着眼罩蜷在被窝里。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又为自己这无谓的拖延感到一丝可笑。
他轻轻上床,关灯,戴上耳机听白噪音,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睡着。
“Ned,你睡了吗?”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过,像雾一样。
“没。”他摘下耳机,慢慢睁眼。
她靠在床头,安静坐着。
雪一样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刺进来。他莫名觉得心口发紧,赶紧起身抱住她。
其实,许瑷达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了。有时候,她恨不得摇醒他,对他大吼大叫,你这个骗子!骗了我十年!十年!
而我是个傻瓜,居然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居然相信了你那套鬼话。
可每一次,她都克制住了,她侧躺着,对着黑色的手机屏,看着模糊的自己。
她也成了个骗子,她也永远、永远不会说出一个秘密。
又一个睡不着的晚上,审判结果到来的晚上。她看着窗帘缝隙的那条窄窄的月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思宇,我有点懂你了。
但是,保有一个沉默的秘密,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共享灵魂的涟漪。
她回到了现在,抬手抚摸他的侧脸,仰头看他眼眸:“Ned,你说过的,要是睡不着,我们要一起看屋顶,你会叫醒我,一起看屋顶。”
“答应我,即使你什么都不想说,你也要叫醒我。”
“Ada。”他把手臂收紧。
夏天的时候,他对她说这话时,并不知道,在黑暗中清醒的那个人是怎样的心情。
现在,他知道了。他开始懂得,敢叫醒对方,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每一次,她都比他勇敢。
“我很害怕,Ada,”他低低地开口,“也许,我做不了医生了……”
“我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她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
过了几秒,他又说,“小时候,有次埃德把小腿摔了条大口子。妈妈手都在抖,绷带怎么都缠不牢。”
“我跟妈妈说,我看过电视,要反折一下才能绑住。妈妈愣住了,还是埃德说,就让我来绑。”
“也是奇怪,”他声音更低,“我只是跟着爸爸看纪录片时见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要那样缠。”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
“螺旋反折包扎法。”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这么标准的专业名词,她怎么知道的?
许瑷达想起了上辈子,她滑雪骨折,刚拆完支架的那天,总觉得手臂又酸又软,怎么都不对。
那个晚上,他用弹力绷带替她裹了一小截前臂。
“其实没有固定作用,就是个安慰剂,感觉稳定点。”他一边缠,一边解释。
第二天,他买了合适的压力袖套和肌肉贴给她,那种临时的办法,就再也没用过。
只是他低着头、专注地替她缠绷带的样子,她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