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男孩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整个人僵在那里。几秒钟后,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镜框,然后看向窗外。
“树……”男孩轻声说,“我能看见树上的叶子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紧。他做了十几年记者,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但这一刻,他还是被触动了。
“你以前看不清吗?”他问。
男孩摇摇头:“黑板上的字总是糊的,我以为是我笨,学不好。老师让我坐第一排,还是看不清。回家跟我妈说,我妈说我是想偷懒……”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男孩的母亲——一个穿着褪色花布衫的妇女——已经红了眼眶。她粗糙的手摸着孩子的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默示意摄像师老张记录下这一幕。
没有刻意摆拍,没有引导性提问,只是真实地记录。
接下来两个小时,记者团队采访了七位家长、十二个孩子、三位老师。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核心都一样——这些山里的孩子,很多都有视力问题,但因为家庭贫困、医疗资源匮乏、家长认知不足,问题一直被忽视。直到“星光计划”来到这里。
采访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谷里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柴火和饭菜的香味。陈默站在筛查中心门口,看着那些陆续离开的家长和孩子。
“陈老师,”文字记者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我统计了一下,今天采访的十二个孩子里,有九个是第一次接受正规视力检查,七个需要配镜,其中两个有弱视倾向,需要进一步治疗。所有配镜费用都由‘星光计划’承担,家长只需要签字确认。”
陈默点点头。
“财务数据核对得怎么样?”他问数据核查员林薇。
林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此刻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皱:“我核对了筛查中心这半年的支出明细。设备采购合同、耗材进货单、人员工资表、水电费单据……所有票据齐全,金额和‘星光计划’官网公布的财务流水完全吻合。另外,我随机抽查了二十个受助家庭的签字确认书,全部真实有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联系了设备供应商,确认了采购价格是市场正常价,没有虚高。联系了当地卫健委,确认筛查中心的资质齐全,所有医护人员都有执业资格。”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更凉了,吹得他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回县城。”他说,“明天去县教育局和卫健委。”
当晚八点,《深度观察》栏目官网更新了第一条调查日志。
没有煽情的文字,没有倾向性的评论,只有客观的记录:
【调查日志day】
时间:月日
地点:云贵交界苍山镇
内容:实地走访苍山小学及“星光计划”视力筛查中心
关键现:
苍山小学新教学楼为“星光计划”捐建,已于今年月投入使用,建筑质量良好,采光充足。
筛查中心设备齐全,运作规范,今日共接待名儿童进行视力检查。
采访名受助儿童及家长,确认配镜费用由项目全额承担,家长签字确认程序完整。
随机核查财务票据,与官网公布数据吻合。
明日计划:走访县教育局、卫健委,核查项目备案及资质文件。
日志附带了九张照片和两段短视频。
照片里,有崭新的教学楼,有专业的检查设备,有孩子们试戴眼镜时的表情特写,有家长签字确认的画面。短视频则是采访片段——那个第一次看清树叶的男孩,那个红了眼眶的母亲。
日志布后十分钟,评论区开始出现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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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调查,客观,冷静,用事实说话。”
“看了那个男孩的表情,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如果这都能黑,那些人还有良心吗?”
“继续关注,等待后续。”
“希望记者不要被收买,保持独立。”
陈默在县城的宾馆房间里,一条条翻看着评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老张洗完澡出来,擦着头:“陈哥,今天拍的那些素材,够有分量吧?”
陈默没有抬头:“还不够。”
“还不够?”老张愣了一下,“那些孩子的反应,那些家长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
“感性层面的东西,只能打动人心。”陈默放下手机,“我们要做的,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构建完整的证据链。财务数据、资质文件、合作协议、第三方评估……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