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的车停在巷口。她推开车门下来,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饭菜香——谁家在做晚饭,炒菜的油烟气飘散在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安静。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两层或三层的老式楼房,红砖墙,木格窗,有些窗台上还摆着花盆,里面的菊花开得正盛。几户人家的门口坐着老人,摇着蒲扇,低声聊着天。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陈建国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伍馨,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伍小姐,好久不见。”
“陈老师,麻烦您了。”伍馨和他握手。
陈建国的手掌粗糙,掌心有老茧。他的笑容很温和:“不麻烦。王姐在电话里说了你们的情况,我正好带你们看看这里。”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伍馨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桂花香——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桂花树,金黄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还能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腔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路过一户人家时,她看到门口坐着的老奶奶正在择菜,篮子里是翠绿的青菜,根上还沾着泥土。
“这条巷子,有六十多年历史了。”陈建国边走边说,“最早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厂子倒了,年轻人出去打工,留下来的多是老人。”
他指了指一栋红砖楼:“这栋楼里,现在还住着七户人家。最老的一位已经九十二岁了,姓张,是当年纺织厂的第一批女工。”
伍馨抬头看着那栋楼。
墙上的红砖已经褪色,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木格窗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原本的木色。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洗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这里要拆了?”伍馨问。
“规划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开始动迁。”陈建国叹了口气,“居民们舍不得,但没办法。补偿款不算高,但够在郊区买个小房子。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这些记忆,带不走。”
巷子深处传来敲打声。伍馨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修补自行车,手里拿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车架。旁边蹲着个小男孩,托着腮看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是老刘,巷子里的修车师傅。”陈建国说,“他在这儿修了三十年车,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下个月搬走,他就没地方修车了。”
伍馨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剧本里的情节——男主角就是在这样的老巷子里长大,邻居们互相照应,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分给隔壁,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夏天的晚上大家一起在门口乘凉……
“陈老师,”伍馨开口,“如果我说,我们剧组想来这里拍摄,您觉得居民们会同意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拍摄?”
“对。”伍馨点头,“我们正在拍一部网络剧,讲的是九十年代年轻人的故事。需要的就是这种有生活气息的老街区。原本租的场地被取消了,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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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来这里拍摄,剧组会支付合理的场地使用费。而且……”
她看向陈建国,眼神认真:“而且,我们基金会可以出资,协助居民们做一个‘社区影像档案’。请专业的摄影师和记录者,把这条巷子的故事、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都记录下来。做成纪录片,留给每一户居民,也留给这座城市。”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
“影像档案……”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激动,“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之前就想做,但经费不足,人手也不够。如果你们能帮忙……”
“我们可以合作。”伍馨说,“剧组拍摄期间,你们的记录团队可以同步工作。我们提供设备和部分资金,你们提供人力和对社区的了解。最后成片,居民每人一份,基金会留存一份,你们的组织也可以用作资料。”
陈建国激动地搓了搓手:“我这就去跟居民们商量!”
他转身快步走向巷子深处,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
王姐站在伍馨身边,低声说:“馨馨,这个方案……能行吗?”
“试试看。”伍馨说,“就算不行,我们也尽力了。”
她抬头看着巷子上方的天空。
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桂花香、饭菜香、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她能听到巷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老人的聊天声、孩子的笑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修车的敲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缓慢流淌的老歌。
傍晚六点,梧桐巷的居民们在巷子中央的空地上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
陈建国把伍馨的方案说了一遍。居民们围坐在一起,有老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好奇的孩子。空地上摆着几张小板凳,还有几张从家里搬出来的椅子。天色渐暗,有人拉了一盏临时照明灯过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拍戏?”一个头花白的老爷爷问,“就是我们这条巷子?”
“对。”陈建国点头,“拍的是九十年代的故事,跟咱们巷子挺像的。”
“给钱吗?”一个中年妇女问,语气直接。
“给。”伍馨开口,“我们会按照市场价支付场地使用费,每户都有。而且拍摄期间,如果大家愿意当群众演员,还有额外的报酬。”
居民们低声议论起来。
“群众演员是啥?”一个老奶奶问。
“就是在镜头里当路人,演咱们自己。”旁边一个年轻人解释,“奶奶,就是您平时怎么在巷子里走,怎么跟邻居聊天,就怎么演。”
老奶奶笑了:“那还不简单。”
“还有,”陈建国提高声音,“伍小姐的基金会,会帮咱们做一个‘影像档案’。请人来拍咱们巷子,拍咱们的故事,做成片子,每家都留一份。以后搬走了,想巷子了,就能拿出来看看。”
这句话让现场安静了几秒。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慢慢站起来。他年纪很大了,背有些驼,手里拄着拐杖。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六十二年。”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儿子在这里出生,我孙子在这里长大。下个月搬走,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