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自己不够格。”伍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那是戛纳。台下坐着的,可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大师、行业巨头、顶尖学者。我要用二十分钟,讲清楚我的理念,还要让他们觉得有价值……这太难了。”
陆然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邀请你?”
伍馨摇头。
“因为你的故事本身,就是全球化语境下,一个本土文化符号如何对抗资本异化、坚守创作伦理的鲜活案例。”陆然说,“你的经历,你的基金会,你扶持的那些项目——包括李浩正在拍的《时光巷口》——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国际舞台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完美的成功学模板,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能引思考的故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别忘了那份研究报告。‘文化共鸣空间’这个概念,在国际学术界也是前沿话题。你的实践,可能为他们的理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现实参照。”
伍馨静静听着,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责任感取代。
“我需要准备一份真正有分量的演讲稿。”她说。
“我可以帮忙。”陆然说,“我的公司经常参与国际论坛,我知道那些听众想听什么。他们想听真实的案例、清晰的逻辑、可复制的模式,以及……真诚的情感。”
晚餐在后续关于演讲框架的初步讨论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陆然送伍馨到楼下,临别前,他说:“放手去做。你站上那个讲台,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伍馨点头,目送他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第二天上午九点,基金会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几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的焦香、纸张的油墨味,以及一种紧绷而专注的气息。
伍馨坐在主位,王姐在她左手边,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要点。李浩和林悦坐在对面,两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笔记本。
“所以,核心议题是‘全球化语境下的本土文化表达与产业伦理’。”伍馨用笔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我的演讲,不能只是诉苦,也不能只是说教。我需要用我们自己的实践,来回答这个问题。”
“从《时光巷口》切入怎么样?”李浩提议,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眼睛很亮,“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全球化资本浪潮下,我们如何坚持本土叙事、挖掘真实情感的尝试。从剧本创作、选角、拍摄地选择,到我们坚持的实景拍摄、非职业演员参与……每一步都是对工业化流水线制作的反抗。”
林悦点头,她今天把长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剧本创作阶段,我们花了三个月在梧桐巷采风,记录那些老人的口述历史。那些故事,如果不是扎根在那片土地,根本写不出来。这就是本土表达的力量——它来自具体的土地、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记忆。”
伍馨在白板上写下“《时光巷口》——在地性叙事”。
“还有基金会扶持的那个少数民族青年导演计划。”王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帮助三位来自不同民族的年轻导演,拍摄关于他们自己文化传承的短片。其中一部关于鄂伦春族狩猎文化的纪录片,刚刚入围了一个国际民族电影展。”
“全球化不是同质化。”伍馨写下第二个案例,“保护文化多样性,需要给那些边缘的、小众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以空间和资源。”
“产业伦理部分呢?”陆然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端传来。他今天也出席了会议,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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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馨转向他:“这正是我想重点探讨的。资本和流量全球化,带来了巨大的资源,也带来了急功近利、数据至上、内容空心化的问题。我们基金会建立的‘创作者保障基金’和‘项目评估委员会’,就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更健康的合作模式——不以短期流量为唯一标准,尊重创作周期,保障创作者基本权益,让好作品有时间生长。”
陆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部分可以结合一些具体数据。比如,基金会成立以来,扶持项目的平均创作周期比行业平均水平长多少?创作者满意度调查结果如何?项目后续的社会影响力评估数据?国际听众喜欢看实实在在的数字。”
“数据我这边有整理。”王姐立刻调出文件。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三点。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二十分钟,大家匆匆吃了外卖送来的三明治。阳光在会议室里缓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关键词、箭头和框架图。桌边的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伍馨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手腕因为长时间书写而有些酸胀。她能听到李浩和林悦激烈的讨论声,王姐快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陆然偶尔插入的、冷静而精准的建议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阳光的温度、纸张的气味、还有每个人身上散出的专注的热度,构成了一个充满创造力的场域。
她忽然想起那份研究报告里提到的“灵感协同增强”。
也许,所谓的“共鸣空间”,就是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当一群人为了一个共同相信的价值,全情投入,思维碰撞,彼此激。那些看不见的“涟漪”,就在这样的时刻产生,扩散,连接起更多的心灵。
接下来的两周,伍馨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她继续处理基金会的日常事务,跟进《时光巷口》的拍摄进度——李浩的剧组已经转场到城市另一处老街区。晚上和所有零碎时间,她全部投入演讲稿的打磨。
书房成了她的主战场。巨大的书桌上堆满了资料:戛纳论坛往届演讲实录、关于文化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学术论文、基金会所有项目的详细报告、李浩提供的《时光巷口》创作手记、林悦整理的剧本创作心得……还有她自己这些年的日记、采访记录、甚至当年被全网黑时那些恶评的截图——她需要记住自己从哪里走来。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笼罩着书桌这一方天地。伍馨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又删除,再敲击。窗外夜深人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她能听到自己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像某种坚定而孤独的节拍。有时写到一个卡住的地方,她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玻璃窗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而沉静。
陆然偶尔会来信息,不是催促,而是分享一些他看到的、相关的国际案例或观点文章。他的信息总是简洁而精准,像他本人一样。伍馨会认真阅读,然后把有价值的点融入讲稿。
她不再仅仅讲述自己的逆袭故事。
她要把这个故事,放在一个更大的图景里:一个关于在资本全球化的洪流中,如何守护文化根脉、尊重创作规律、重建产业信任的图景。她要用《时光巷口》的拍摄过程,展示“在地性叙事”如何产生打动人心的力量;用基金会扶持的少数民族导演计划,说明保护文化多样性不仅是情怀,更是产出独特内容、丰富人类精神世界的必需;用“创作者保障基金”的模式,探讨一种可能更可持续、更尊重人的产业合作伦理。
她写下了那些在梧桐巷听到的故事,写下老人们讲述往事时眼里的泪光;写下李浩为了一个镜头,在巷口等待最佳光线时的执着;写下林悦为了剧本里一句台词,反复修改二十遍的较真;写下那些年轻导演,在镜头后对自己文化的深情凝视。
她写下了资本的力量,也写下了资本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