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搁了笔,将眼前奏折一推,“进来。”
谢文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走进来,一踏入内殿,谢文珺便嗅到殿内一丝很淡的药味,即使窗子开了通风,殿内还点着龙涎香,那股药味也没完全掩盖住。
柔嘉穿了身月白宫装,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个卷轴。
谢文珺屈膝t行礼,“见过皇兄。”
她把柔嘉向前牵了一步,“柔嘉,向父皇问安。”
以往这时候,柔嘉早该缩着脖子躲开了,可今日那小小的身影只是愣了愣,擡起头,神情像极了她母後,眼睛直直望向龙椅上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反倒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柔嘉不认得这个“父皇”,但问安是皇姑姑教过的。
静了片刻,柔嘉屈膝福礼,“给父皇请安。”声音带着点含糊,说话的调子也比一般人慢半拍。
谢渊心莫名提了一下,连忙朝柔嘉招手,“来,到父皇这里来。”
柔嘉看了看谢文珺,见她点头,才一步步挪到龙椅旁。
谢渊俯身,将她抱起。这几年,他不是没听过太医的回话,说这孩子怕是难有好转。柔嘉的眉眼很像他,只是从前那双眼睛总蒙着层雾,如今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清亮,竟让他心头一酸。
他注意到柔嘉还抱着怀里的卷轴不撒手。
“这是什麽?”
柔嘉慢吞吞地答道:“字。”
谢渊道:“柔嘉还会写字?”
椿萱并茂,庚婺同明。[1]
字写得很漂亮,细看也能看得出还差些笔力,是孩童所作。
柔嘉又道:“给父皇,母後。”
谢渊擡手,摸了摸柔嘉的头,“父皇知道了。”他转而问谢文珺:“见过皇後了吗?”
谢文珺道:“臣妹还未带柔嘉去凤仪宫问皇嫂安。”
“郑合川!”
谢渊朝殿外喊一声,郑合川迈着碎步进殿:“陛下。”
“带柔嘉去凤仪宫与皇後一聚。”
“嗻,”郑合川躬着身子走上前来,“公主,奴才陪您过去。”
柔嘉撒开谢渊,就要来牵谢文珺一同前去,得知谢文珺要留在崇政殿,柔嘉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舍不得。但她还是听话地任郑合川牵着,一步一步跟着走了。
谢渊凝在原地一瞬,“柔嘉她,多谢你。”
谢文珺敛衽还未拜下,谢渊目光紧跟着落下来,布满审视:“你此番开仓调粮,暂解了前线十万火急,实乃大功,朕这几日寝食难安,全仰赖你为朕分忧。从前的许多事,亦是如此。”
谢文珺道:“臣妹今日进宫,正要就此事向皇兄禀明。”
“朕竟不知,开放粮仓借调粮草,长公主府的调令甚至能快过兵部的文书。”
宫内禁军巡逻的步点比寻常密了数倍。
谢渊端起茶盏,茶沫子在水面颤了颤。他没喝,侧耳听着殿外方才那队禁军刚过丹陛,转瞬间另一队军靴踏步的声响已从东侧门传了过来。
“自朕登临帝位,数载春秋,没有一宿能安枕至天明。这些年,朕总觉得背後有双手,推着朕身不由己地走。朕总觉得事事都太巧了,为何每次朝局动荡,最後总能举重若轻安然无事,巧得像是那些事情和应对的法子,早有人掐着时辰盘算好了,只等着递到朕手里。
“朕也是近来才想透,江宁,是你?
“农桑署与巡田,《万僚录》与裁冗乃至废黜门荫……一直都是你,在背後执棋,操纵着朕,操纵着这大凛的江山!”
“铮”的一声。
悬在崇政殿内殿墙壁上的那把剑出鞘。
谢渊执剑,直指谢文珺颈间,距离不过寸许。
几乎同时,宫门前,禁军领队的头儿正按着腰间佩刀,喝一声:“换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