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三金听见声响推门而出,她只能翻窗逃跑。
三人今日反复问孔奇友,孔绡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试探问道:“阿兄不是因落水而疯吗?
无人回她,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可怜的孔奇友,是否曾经赴那场春宴,成为无数权贵的“盘中餐”?
房中沉默片刻,孔绡复又道:“八月初的某一日,阿兄见我手上流血,曾对我说‘妹妹,千万不要长大’。”
“阿兄,长大会怎样呢?”
她问。
可惜,回应她的。
依然只有那一句诗:“终不似,少年游。”
今日三人的回避,让她隐约猜到真相。拿着拐杖的手在打颤,直到再也握不住。
拐杖落地,她扑到朱砂怀中痛哭:“阿兄消失的日子,阿耶也不在。後来,阿耶有了好衣裳,还有了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钱……阿耶卖了阿兄,对不对?”
她哭泣时,邓咸带人悄悄走过窗边,直奔孔三金的房间。
三人为掩护邓咸的脚步声,频频出声安慰孔绡:“不一定是遭遇祸事,没准真是落水,你别多想。”
双眸泛红的孔绡听得直摇头,咬着下唇,努力咽下横流的泪水:“阿耶从未管过我和阿兄。他不准我和忠叔照顾阿兄,不过是怕我们得知真相,报官抓他。”
朱砂却道不是:“他不怕报官,只怕你跑。”
其中的真相太过恶心,罗刹拉住朱砂的衣袖,目露不忍,微微摇头。
朱砂看向对面趴在窗边念诗的孔奇友,最终选择说出真相:“他用孔奇友,换得几个月的富贵潇洒。钱挥霍光了,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准备卖掉你,再换一笔钱。”
柔弱的孔绡比罗刹想象中坚强,乍然得知残忍的真相,依然坚定问道:“我是个瞎子,哪家青楼会要一个瞎子做妓子?”
朱砂推萧律上前解释:“师弟,长安贵人们的雅趣,你一向比我更清楚。你来说罢,让二娘子开开眼,也让二郎再长长心眼。”
隔壁隐隐传来响动,与两个人的交谈声。
萧律斟字酌句,慢慢开口:“京中前年,开始盛行缺月宴……”
人生如月,满而不满。
缺而不缺,方是圆满。
缺月宴,取自“阴晴圆缺都休说,疏桐明月人间喜。”
赴宴之人。
一是笃信缺即为满的权贵,二是全身各处,皆有一处缺损的如花少女。
宴开五日,贵人们尝遍所有全身缺损的少女,便是小得盈满。
宴散,少女们将得三百贯。
若熬不过宴散,少女的家人会格外再得两百贯的买命钱。
萧律的声音,越来越小:“缺月宴就在下月初,他应是打算送你赴宴。为此不惜给你下毒,将你毒瞎……”
哐当——
一堵墙分开两间房的无助。
贺起翻来覆去查看孔三金的尸身,发现他死前曾与人争执。
因为他的指甲缝中,留有一点点带血皮屑,手中还握着几根头发。
“皮屑还新鲜着,应是刚抓不久。”两人对视,贺起指指隔壁与斜对面的房门,“邓四,恶逆之罪,依律当斩啊。”
凶手已明,邓咸叹息一声,走到孔绡窗外。
房中的孔绡瘫坐在地,捂着不能视物的眼睛,无助嚎哭。
一旁立着的罗刹低着头,悲哀地问道:“朱砂,这里是长安呀……”
“二郎,正因为这里是长安。”
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为奇。
豪家大宅里,昼夜闻歌钟。[1]
是长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2]
亦是长安。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张籍《董逃行》
[2]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