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为从榻上直起身,道:“是谁的信?”
“是……梅先生的。”
老师?
张瑾为神色一喜,急忙接过扫砚手里的信,迫不及待拆开,细细阅读。
这些年他忙于军务,与老师的交流极少,两人相隔大半国土,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也不方便传信。
随着大宁军队的胜利,梅子谦被请回朝中,官复原职,他还没到达京师,就已经写下数封长信,请人交予器重的学生。
周嬗无心打扰张瑾为,他一个人继续翻话本,这话本里头讲兄弟几人夺家产,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引发了好一番笑话。
这作者也是胆大,鬼晓得他是不是在暗讽朝局,不过写的确实生动活泼,读起来令人欲罢不能。
若要说周嬗心中的皇帝人选……
只能是六哥了。
论贤论德论功绩,他六哥哪样没有?
但是……张瑾为呢?
即使过去三年,张瑾为与周珩在西北共事,互帮互助许多,彼此之间确实关系不错。另有睿王最疼爱的妹妹乃嘉懿公主周嬗,众人皆知。如此看来,既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又是最亲近的妹妹的丈夫……
于是朝中许多人都认为张瑾为是睿王党。
但并不对。
周嬗支起身子,看向张瑾为的背影,一时眸光幽深。
……
梅子谦心向靖王。
读罢长信,张瑾为的心缓缓下沉。
夜幕微垂,西天泛起紫色的云雾,在靛青的天幕翻涌不息。
他回过身,瞧见周嬗披散着长发,正一动不动回望着他,见他转身,还笑了一下,唇角绽出酒窝。
第47章老师你们还年轻,儿女的事倒也不用着……
景春阁的生意依旧兴隆。
与三年前相比,这儿又推出了许多新菜式,说是来了个新厨子,尤擅长江南菜系。
张瑾为由伙计引上楼,一路领到僻静的“澜”字间,喧闹渐渐远去,他浅浅叹口气,推门而入。
“怀玉来了。”
老人靠在窗边,听见声响,微笑着回头。一别经年,老人比三年前更加瘦了,不过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老师。”张瑾为行礼,“好久不见。”
“三年不见,你我之间怎还生疏了?坐罢!”梅子谦笑笑,指了指桌子上的酒壶,“今个就咱们师生二人,你别拘着,和我好好喝上一杯。这是我自个酿的酒,在家乡的李子树下埋了二十余年,喝过的都赞不绝口,你尝尝!”
“老师说的哪里话?学生方才一见老师,心中感慨万分,老师辞官回乡,学生远去边地,本以为此生再难见一面,不曾想命中有数,能与老师再会于京师。”张瑾为恳切道,他一掀衣摆,款款落座。
“命中有数……唉,兴许罢!”梅子谦摆摆手,面露苦笑,他端起酒杯,对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举杯道,“来,喝酒,何苦想什么命与数的?”
张瑾为也举杯:“我敬老师。”
不愧是二十年的陈酿,入口清列绵长,张瑾为一杯饮尽,细细回味几番,感慨道:“好酒!”
梅子谦抚掌大笑:“好就行!”
师生两人吃了点菜,对饮几杯,方才停箸,但并未谈国事,而是聊起了家常。
梅子谦说他回乡三年,在西湖畔当私塾先生,放课后就去湖边垂钓,过得相当逍遥快活,又提起自己的儿女与孙辈,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慈爱与温柔,与素日里严肃的形象大相庭径。他含着那抹慈爱的笑,意味深长看了几眼张瑾为,呵呵道:“说起来,怀玉,你与公主成婚近四年,怎么还没个一儿半女的?”
张瑾为夹菜的手一顿,面不改色道:“在边地三年,硝烟四起,战火不休,我与公主聚少离多,我在前线打仗,他在后方安顿百姓,要是有了孩子,岂不是苦了他?”
“也是,你们还年轻,儿女的事倒也不用着急。”梅子谦捋了捋胡子,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说来也稀奇,最疼爱的妹妹都嫁出去四年了,当兄长的却连王妃也不肯娶,这个睿王殿下,还真是令人看不透。”
来了。
张瑾为心头一紧,他放下筷子,笑道:“睿王殿下出家多年,又奉的是全真道,自然是不肯娶妻的。”
“那更是稀奇了。”梅子谦给两人的杯子满上酒,“一个皇子,竟出家当了道人,这也就罢了,只当是心有所依,求道明身,却不曾想尚未还俗,就迫不及待协理朝政了。”
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话却不是好话。
张瑾为抬眸,望向自己的恩师,心里一瞬千回百转。他并不指望靠自己的一面之词就能打动梅子谦,况且他也并非完全属意周珩,在局势明朗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老师,睿王殿下他……”
……
“唔唔!”
周嬗试图从周珩的魔爪里挣扎逃跑,但他哪里是周珩的对手?即使周珩此刻正躺在榻上,右腿扎满银针,也不妨碍他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周嬗的脸颊肉上下其手。
无他,实在太好捏。
柔软细腻,加之周嬗今个偷懒,未施粉黛,素白的小脸如同出水芙蓉,看起来尤为可怜可爱。
在周嬗生气之前,周珩适时停了手。他见眼前的人泪眼汪汪,连忙叫侍女端上点心,好生哄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