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仙台镇西头那座荒颓的土地庙上。
夜风呜咽,自破败的门窗罅隙中钻入,吹得残存的窗纸猎猎作响,恍如垂死者的喘息。
庙内,一堆将熄的篝火苟延残喘,挣扎着吞吐最后一点昏黄光晕,勉强驱开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壁上剥落殆尽的斑驳神像彩绘,那模糊的面容在光影摇曳间,竟显出几分狰狞诡谲之意。
柳音音被粗麻绳牢牢缚于支撑庙宇的粗大木柱之上,绳索深勒入薄衫,几欲嵌入皮肉。饥惧交加,她早已虚脱,螓无力垂落胸前,几缕凌乱青丝黏附于汗湿的额角与苍白的颊畔。
纵然双眸紧闭,长睫低垂,满面尘灰汗迹,也掩不住那玉雕般的骨相、细润的肌肤轮廓,透出一种被摧折的、惊心动魄的凄艳。
石虎与其五名同伙环坐于那堆残火之侧,面上尽是不耐与凶戾。火光在他们粗糙扭曲的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愈显狰狞。
“直娘贼!”为的汉子石虎猛地啐出一口浓痰,那痰带着风声,“啪嗒”一声砸在火堆旁灰烬里,顷刻被烤干。
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打绺的头,一对虎目如淬毒利刃,死死瞪着庙门外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三日了!那姓慕的小子是死绝了,还是存心不来?区区一千两银子也舍不得?”他声音粗嘎,饱含被愚弄的暴怒,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激起嗡嗡回响,惊得火苗也似一缩。
旁侧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外号“耗子”,缩着脖子,小心翼翼拨弄火堆:“虎哥息怒,虎哥息怒。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那姓慕的并非寻常商贾,一千两……于他不过九牛一毛吧?”
“放屁!”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绰号“肥膘”,抓起地上半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狠狠啃下一口,含混不清地嚷道,“俺看他分明是没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要么便是这小丫头在他心中没甚分量!”
他鼓胀的腮帮子蠕动着,一双浑浊眼珠不怀好意地在柳音音那毫无生气的娇躯上逡巡,目光黏腻而贪婪,宛如湿冷的蛇信,“虎哥,再这般干耗下去,兄弟们心头那团邪火可要压不住了!横竖那姓慕的不露面,不如……”他舔了舔厚嘴唇,出令人作呕的咂嘴声。
“住口!”石虎猛地低吼,目光如刀,狠狠剜向肥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雇主交代的事,你也敢打歪主意?银子尚未到手,人若有半分损伤,你拿什么向雇主交代?”
他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在柳音音那纤细的脖颈与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随即强自按捺,烦躁地再次望向门外深沉的夜色,“再等等!老子就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这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在此香消玉殒!”
耗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凑近些,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神秘与惧意:“虎哥,你说……咱们顶着‘伏龙教’的名头行事,会不会……惹上真神?那帮煞星,听说可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真阎王啊!”
他缩了缩脖子,似被自己的话吓到,下意识地朝庙门口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望去,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择人而噬的妖魔。
石虎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惧,旋即被强横的戾气压下。
他梗着脖子,硬声道:“怕个鸟!天塌下来自有雇主顶着!伏龙教又如何?咱们干这一票,也是替他们扬名立万!懂吗?这叫……借虎皮扯大旗!”
他抓起身边的劣质烧刀子,狠狠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灼着五脏六腑,却丝毫驱不散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那股寒意。
火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跳动,短暂照亮那丝隐藏的惧色,又迅将其抛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庙外风声骤歇,天地间倏然一静,落针可闻。
便在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刹那,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凝现在破败的庙门之外,仿佛是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直接渗将出来。
既无足音,亦无衣袂带风,浑然与这无边黑暗融为一体。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一袭白衣胜雪,在这污秽破败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诡异而令人无法忽视的森然气度。吝啬的月光勉强洒下几缕清辉,映照在他脸上。
此人相貌非属俊美,却邪魅异常,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慵懒中带着睥睨天下的漠然,正是伏龙教左使,慕白。
他身后半步,紧随着一名玄衣劲装汉子。此人面容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四方,气息沉凝如山岳。腰间佩着的弯刀,在月色下偶尔闪过一线幽冷的乌光。
慕白甫一踏过庙门门槛,目光便如冷电般穿透前方石虎等一干匪徒的阻隔,精准无误地落在角落柱上被缚的少女柳音音身上。
昏黄摇曳的烛火下,少女容颜苍白如纸,憔悴不堪,恰似一株即将凋零的素白玉兰,脆弱得令人心弦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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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慕白那双深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如电光石火,几不可辨,恍若错觉。
紧接着,他藏于宽大云纹袍袖中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如拈花拂柳般轻轻一弹。
“噗!”
一声轻响,恍若枯叶坠地。
一枚豆粒大小的石子,挟着凌厉劲风破空疾射,认穴奇准,分毫不差地击中柳音音颈侧要害。
少女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出,螓便无力地垂落,眼睫如折翼之蝶般合上,整个人立时陷入深沉昏迷之中。
这兔起鹘落间的变故,令石虎等人肝胆俱裂!那非人的威压瞬间将他们从粗鄙狂悖中震醒。
“你……尔等何人?”石虎强自镇定,厉声嘶吼,握刀的手心早已冷汗涔涔,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胆敢擅闯爷爷们的地盘?活腻了不成?”
慕白恍若未闻,目光扫过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匪徒,未作丝毫停留。
他负手缓步踏入破庙,步履轻悄,踏过积尘枯草,宛如行于云端。目光只在昏迷的柳音音身上一掠而过,便投向那残破不堪、尘垢满布的土地神像,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深了一分。
“胆子不小。”慕白的声音不高,带着奇异的慵懒,却似冰冷的金铁丝线,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脉,“竟敢打着伏龙教的旗号行事,谁借你们的狗胆?”
话音未落,石虎等人只觉一股无形寒气猛地攫住了心脏,窒息之感扑面而来。
耗子吓得一哆嗦,手中拨火棍“当啷”坠地。
肥膘啃饼的动作僵住,鼓胀的腮帮忘了咀嚼,浑浊的眼中贪婪瞬间化为惊惧。
“伏…伏龙教?!”石虎失声惊叫,手中钢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刀尖在昏暗中划出凌乱寒光。
他猛地想起耗子方才的话,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炸。
眼前这人,这身白衣,这令人胆寒的气势…难道真是…?
“你…你是…”石虎的声音嘶哑变形,试图强撑最后凶悍,“装神弄鬼!兄弟们,并肩子上!剁了他!”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猛地将身边的肥膘向前推去。
肥膘被推得一个踉跄,肥胖身躯下意识前冲,手中半块硬饼脱手飞出,口中出野兽般的嚎叫,厚背砍山刀挟着恶风,直劈慕白顶门!
就在刀锋堪堪劈至慕白头顶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