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着半晌无法动弹,後背却已沁了汗意。她动了动唇,勉强张口:“儿臣所有皆是父皇所赐,不敢稍存怨念,唯有朝夕惕厉,以报君恩。”
这般轻飘飘的回答,倒显得皇帝枉费唇舌。皇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脸色铁青,瞪眼迫视她许久,终于吐出两个字:“跪下。”
兰怀恩捧着匣子,目光沉了沉。他不能出言求情,忧心忡忡地望着晏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晏朝默然跪下去。今日皇帝召她前来的目的已经大概明确了,但皇帝至今未曾开口明言,连暗示也没有。
皇帝打算跟她谈个并不平等的条件,她不甘心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过低,但又没有资格下皇帝的脸面占上风。同时更不能激怒皇帝,若致使局面失控,她得不偿失。
“你命御史黄益在雅州都查什麽了?”
头一句即是质问。皇帝居然还盯着川南。晏朝心头一跳,凝了凝神,答话道:“回父皇,查了叛贼同党以及贡品丢失一案,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说天全六番的茶马互市混乱,是以还命他暗中查访茶课司了解详情。”
“又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为何暗查?”
“父皇明鉴,先帝时期怀柔番人,茶禁松弛,由是私茶泛滥,积弊甚多。此次朝廷本已专指官员整饬茶法,然叛乱初平,川南及外番人心不稳丶市易低迷,若禁令过于严苛,恐伤茶农。故而令黄益暗访,为的是巡视纠弊,寻求治番安民之策。”
“考虑周全倒不算错。只是既然需要人专事巡茶,黄益本职又是御史,朝廷直接发旨就是,何必多此一举。东宫发出去令旨,要底下官员如何揣测?”
晏朝叩首:“儿臣知错。”
皇帝不为所动,对兰怀恩的话恍若未闻,手中折起密信,随口问他:“胡佐明审得如何了?”
兰怀恩躬身告罪:“臣无能,他还没吐干净。”
“吐多少了?”
“回陛下,他承认与雅州富商程氏私运假茶入京,也承认明确知晓茶中有毒。但究竟为何要毒害太子殿下,他不肯说。”
“朕记得川南贡品丢失一案,程氏就是主谋。”
“正是。程氏还查出冒籍科考丶公行贿赂丶侵占民田等数十条罪状,已经满门抄斩了。”
“太子应当也知晓此事罢。”
晏朝说是,又道:“因程氏乃李阁老姻亲,李阁老前日还上疏自劾,言受人蒙蔽,约束亲戚不力,致使程氏在乡里作威作福。”
皇帝擡眼,示意兰怀恩扶太子起身。
待她站起来,皇帝就问:“朕也瞧见那道奏本了,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李阁老为官忠正,素有清望,如今虽自劾乞休,也应当给予优容慰劳。”
“你就不怀疑他当真与程氏有勾结?”
“因区区奸商猜疑国之柱石,恐伤老臣之心。”
皇帝并不接她的话,伸手将匣子“啪”的一声合上,回首睃她:“无端猜疑自然不妥,但若他欺君罔上丶罪大恶极,优容便是纵容不正之风。”
“父皇说的是。”
皇帝点一点头,挪了挪坐姿,交握的两手暗暗摩挲着虎口,许久沉吟道:“朕打算让信王就藩大宁,从前宁王绝嗣後府邸还是现成的,倒也方便。现在就开始准备,约莫今秋就能离京,最晚不过今冬,你觉得如何?”
晏朝稍觉诧异,皇帝会松口她料到了,但皇帝竟也肯安排得这样仓促,她还以为皇帝至少要从中原或齐鲁之地挑个好地方呢。
“大宁与肃州同处北t塞,儿臣也觉得很合宜。至于时间,听凭父皇做主。”她扯出来已经几乎被遗忘了的肃王,懒得同皇帝再客套。
“那就这麽定了,”皇帝这会儿是真的乏了,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掀眼望一望晏朝,疲惫道,“你也受累了,朝堂的事有朕和内阁费心,你不必总是操劳,多歇息,养好身子才要紧。”
晏朝谢过恩,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注]:
①道教“五术”,资料描述来源于百度百科。
②脉象参考百度百科,仅为剧情需要,实际因人而异。道士所讲脉象属女脉经典特征。
③木从绳则正,後从谏则圣:出自《尚书·商书·说命上》,意思是木依从绳墨砍削就会正直,君主依从谏言行事就会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