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明显感觉到自己旁边的幼崽们雀跃起来,而这时候,最前面领头的矮人半蹲在地上,把僞装的地皮掀开,拉开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姜颂扶着墙往下走,眼中从黑色到重见光亮,但因为束缚着的灰色存在,她仍然看不太清楚。
用羽毛填充的软绵绵大沙发,把奇形怪状的石头串在一起,挂在门边,以及树藤床垫丶花朵枕头等等。
出现在姜颂视野里的东西很杂,但足以看出来温馨。
因为开门的动静,在各个角落待着的矮人幼崽探出头来,齐齐看过来,姜颂为自己先前认为的数量不多感到抱歉,这已然不算少了。
带她进来的矮人幼崽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于是探出来的头又收回去大半,只有小部分的和姜颂打了招呼。
她一一地回复过去,到最後,只有米密还没有离开。
矮人天生的生长环境让他们对外界没有什麽好感,对同族做到这份上算是已经很可以了,所以姜颂对没走的米密反而有些意外。
但正好可以打听一下矮人一族现状如何。
米密和她坐在藤蔓做的秋千上:“恶魔是我最讨厌的物种,但没办法,我们要依赖他们生存,其实这样的存活我们早就腻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见大人们说这件事了……”
米密虽然还小,但说话很清晰。
姜颂耐心地做着一个好的倾听者,但在听到“我们什麽都不会”的时候,她忍不住道:“为什麽说什麽都不会,是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尝试过了吗?”
“算是吧。”米密低头抠手指,“大人们尝试过很多次,但都因为身体残缺,没能继续下去。”
米密还小,或许不能看出本质,但姜颂越听越皱眉,矮人尝试的范围全是照搬恶魔,这和让一个瘸子去跑八百米有什麽区别,这俩根本就不匹配,又何谈成功。
但这也并非不能理解,因为矮人的认知里除了自身,就只剩下恶魔。
姜颂脑中一个计划慢慢成型,衆所周知,矮人擅长造物,所以她得让矮人发现自己的潜能所在。
米密说了很多,或许是姜颂的安抚太到位,她慢慢吐露自己的心声,低落道:“我前几天偷听到大人们说话,他们好像……已经不打算支撑下去了。”
窝囊地活了这麽久,矮人急于改变,但无可奈何,所以他们决定终结自己,带着所剩不多的骄傲,从世界消失。
姜颂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之下的情绪,问道:“但你想要活下去对吗?”
米密的头埋得更低了,被知道真实想法的她很羞愧,大人为了他们已经支撑很久了,而她却还想要继续下去,这不公平,也很自私。
姜颂轻轻擡起她的下巴,灰蒙蒙的视野里,米密就快要蜷缩成一团,她低声地说:“正视自己,米密,这并不可耻。”
生存是每个物种的本能,她知道米密在想什麽,但未经幼崽允许就将他们带来这个世界,又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幼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成年人的附属物,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
但姜颂没有将所想的这些说出来,她不能因为自己没有遭受过,就强加给米密这些大道理。
她只需要行动,用行动让米密乃至整个矮人族都明白,他们有一技之长,且能做到极致,到耀眼的地步。
米密抖了抖身体,她在为这句话而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姜颂没有再看她,手上用力,将秋千荡了起来。
矮人一天都是阴暗的,平静到几乎有些死寂,大家听闻遗落的幼崽回归也没有多大反应,甚至有些可悲。
他们不禁想道,或许回来的幼崽会很快发现,回家并不是什麽好事。
姜颂啃完味道酸涩的果子,婉拒了递过来的其他食物,她虽然被束缚,但作为神的一些特质还在,比如,她根本用不着进食。
为了不被视为怪物,所以她拿了一个果子,但再多的食物给她也是浪费了,还不如给其他幼崽,他们大多数看着都有些营养不良。
从很久之前,成年矮人和幼崽就不一起吃饭了,起初是因为在外面能更好的保护幼崽,现在是因为没那麽多精力了。
幼崽们各自收拾好自己使用过的碗和勺子,姜颂站在一边洗手,因为她压根没用上。
吃完晚饭,她被领到一张空床位上,看来这就是她以後的个人区域了。
姜颂躺下去,触感比想象得还要舒服,她细细观察着,发现做床垫被子枕头的都是一些难找的材料。
看起来不像是那些过得十分潦草的成年矮人准备的,那麽就是幼崽们自己准备的了。
姜颂四处看了看,意料之外的是,目之所及的幼崽们使用的都是同一套。
目光触及米密时,她侧着身体,和姜颂做了一个晚安的动作。
姜颂对她回以一笑,放松下来。
她想,事情还不算太糟糕,作为矮人族的希望,幼崽们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强的多。
无论在什麽时候,用力活下去比死亡都更要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