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暄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候。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几步冲到萧祈昀面前,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肩胛的伤处,疼得他眉头一蹙,却硬生生忍住。
他直视着萧祈昀的眼睛,那双曾经飞扬跋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焦灼的火焰和不容回避的质问:
“萧祈昀!你告诉我!泽兰到底怎麽了?!”盛暄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他在漱玉院是不是?为什麽静养?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哥……我哥说对不住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一口气问出所有憋在心里的问题,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锁住萧祈昀,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萧祈昀看着盛暄这副急切到几乎失控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慌,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一切——苏泽兰的身世丶寒水院的囚禁丶日复一日的取血丶盛炽的悔恨和苏衍的暴怒……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盛暄的伤刚有起色,心绪激荡之下,若得知苏泽兰为了救他几乎被榨干心血,後果不堪设想。
“盛暄,”萧祈昀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他擡手轻轻按在盛暄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上,示意他冷静,“你先坐下。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激动。”
“我怎麽能不激动?!”盛暄猛地挥开萧祈昀的手,声音拔得更高,带着被敷衍的愤怒,“我们说好的!一起查清楚苏泽兰的身世!一起帮他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现在呢?!他在漱玉院!我哥讳莫如深!你也闭口不谈!所有人都瞒着我!当我是傻子吗?!”
他逼近一步,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萧祈昀!你告诉我!是不是查出了什麽?!是不是苏泽兰他……他真的是……邪教的人?还是……还是我哥他们对他做了什麽?!”他想起那碗沿的淡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萧祈昀看着盛暄眼中翻腾的怒火丶恐慌和那深藏的情愫,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温润从容的眼眸里,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盛暄,”萧祈昀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我知道你对泽兰……是真心的。”
萧祈昀的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盛暄瞬间变得有些慌乱和窘迫的眼神,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正因为如此,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也不是急着质问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盛暄肩胛处微微隆起的药布上,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伤。”
“养伤?!”盛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窜了上来,“你让我怎麽安心养伤?!泽兰他……”
“泽兰他需要静养。”萧祈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情况……有些复杂。但盛炽将军和苏先生都在尽力照看。你现在贸然去打扰,或者情绪激动地追问,对他丶对你,都没有好处。”
他上前一步,再次轻轻按住盛暄的肩膀,这次盛暄没有挥开。萧祈昀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丶近乎恳切的意味:“相信我,盛暄。泽兰他……没事。至少,性命无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好起来。只有你彻底康复了,才有精力丶有能力去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一切,也才能真正……帮到他。”
萧祈昀的话语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盛暄所有的焦躁和质问都温柔地包裹丶压制了下去。他听出了萧祈昀话里的潜台词——泽兰现在需要安静,情况复杂,追问无益,甚至会坏事。
而那句“只有你彻底康复了,才能真正帮到他”,更是精准地戳中了盛暄心底最深的渴望和软肋。
盛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萧祈昀那双沉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看着里面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深藏的疲惫,满腔的怒火和不甘,最终只化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他颓然地後退一步,跌坐在软榻上,双手无力地撑在身侧,低下了头。肩膀垮塌下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萧祈昀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不忍。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盛暄面前:“喝口水,平复一下。太医说了,你心绪不宜大起大落。”
盛暄没有接,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迷茫:“……他……真的没事吗?”
萧祈昀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性命无虞。我保证。”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和盛暄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萧祈昀的安抚如同隔靴搔痒,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在他心头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苏泽兰需要静养,情况复杂……这含糊其辞的话语背後,到底隐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而他,只能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等待“康复”?这种无力感,比肩胛的伤口更让他痛苦百倍。
良久,盛暄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萧祈昀身上。那双曾经飞扬跋扈丶此刻却盛满了疲惫和茫然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萧祈昀,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哥……他现在不让我出去。”盛暄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无奈,“不然……我必定……要亲眼去看看他……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情况……”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紧紧锁住萧祈昀那双沉静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
“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这句话说完,盛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别开脸,避开了萧祈昀的视线。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褥,指节泛白。让他亲口将自己最在意的人托付给萧祈昀……这个他潜意识里一直视为“情敌”的人……这其中的挣扎和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此刻,对苏泽兰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出不去,而萧祈昀能自由出入漱玉院……这似乎是他唯一能为苏泽兰做的了。
萧祈昀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震惊地看着盛暄!
眼前的盛暄,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丶带着点莽撞和独占欲的少年将军。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无力感。
更让萧祈昀震惊的是,盛暄竟然……妥协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醋意和警惕防备着自己接近苏泽兰,反而主动开口,将照顾苏泽兰的责任托付给他?!
看着盛暄别开脸时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萧祈昀心中那点因盛暄之前莽撞质问而産生的不悦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带着敬意和怜惜的复杂情感。
为了安抚盛暄此刻显而易见的痛苦和不安,也为了回应这份沉重的托付,萧祈昀没有丝毫犹豫。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盛暄低垂的视线平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郑重:
“那是自然。”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没有多馀的承诺,没有煽情的保证,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当和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盛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擡头,但紧攥着锦褥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些许。萧祈昀这句干脆利落的回应,像是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暂时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恐慌和不安。至少……萧祈昀答应了。至少……泽兰身边,还有萧祈昀在看着。
萧祈昀看着盛暄依旧低垂的头和紧绷的侧脸,知道他的心绪依旧难平。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盛暄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你安心养伤。泽兰那边……有我,还有苏衍先生,会没事的。”
说完,萧祈昀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沉默的盛暄,转身离开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