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临手里捏着那封丞相府送来的密信,迟迟未拆开。
或许听她亲口说更好。
但是,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他将无从辨别,当然,按照他过去对薛映月的爱和纵容,只要她说的,都是真理。
但是……
作为丈夫,他应该有她所有经历的知情权。
裴玄临思虑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信纸。
薛文勉那沉稳劲健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薛文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陛下,兹有隐情,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圣听,终觉不能再瞒,即如实相报。
现今中宫皇後薛氏润,诞钟粹美,含章秀出,但并非臣亲女,其生父为三年前因贪赃军饷重罪被满门抄没之凌县令,皇後实名为凌棠,字枕梨。
……
此事败露,罪无可赦。
然,臣既认下薛润为女,便是视如己出,当尽责一世,薛润为皇家妇後犯下种种罪过,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体谅薛映月年幼无知。
事已至此,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皇後,唯恳请陛下,念在薛家列祖列宗,为裴家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之劳,饶薛润性命,陛下可废其後位,可将其逐出宫闱,赶回薛家,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生路。”
……
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这是册封薛映月为太子妃时,裴玄临亲笔为她提下夸赞她的。
难为薛文勉特地写给他看,提醒他。
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
薛映月,你究竟有多少男人呢。
想到这里,裴玄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的女人,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亲吻过的容颜,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
她对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他面前的娇纵,依赖,甚至那些浓情蜜意,难道都是这出戏里的一部分吗?
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与宠爱,为了做皇後?
他不敢相信,因为薛映月看起来很爱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他,还会去找其他男人吗?
大概不会吧。
但若真是演戏,她是如何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一副好像真的很爱他的样子。
焦躁的情绪在裴玄临心中撕扯着,作为帝王,他的尊严和脸面不容侵犯,岁月的史书教过他出了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将她废为庶人赐死,更甚或五马分尸,凡事关联者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
可就算薛映月对他是假的,他对薛映月的眷恋和对她无法割舍的情意也是真的。
他想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玄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直了直身子,将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一点点抚平。
最终,裴玄临擡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低沉:
“来人。”
内侍监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垂首恭立,不敢多看一眼。
裴玄临的目光越过内侍,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传朕旨意,着即秘密寻访薛衔珠与宋照野二人下落,找到後即刻押入京中,不得有误,亦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监心中凛然,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遵旨。”
随即内侍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裴玄临缓缓转回头,凝视着凌枕梨。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夜深露重的湿意。
“凌枕梨。”
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怒,有迷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那些温暖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麽办?”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凌枕梨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