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的倦极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解决跟裴玄临之间的问题了,她想把裴玄临解决掉。
“好了,说完了吧,我要去睡觉了。”
薛映月轻轻挣开裴玄临的怀抱,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裴玄临错愕的目光中,薛映月轻轻擡眼,眼神依旧麻木,冷不丁朝他来了一句。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都接受,毫无怨言。”
毕竟当皇後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了。
不仅身份造假,甚至过去的身份是妓女,跟其他男人还有过孩子,对皇帝毫无尊敬,甚至密谋毒害皇帝,她自己兴风作浪,恣意妄为,她娘家权势滔天,功高盖主,她和娘家都起兵谋反,不仅这些,还有搞巫蛊,秽乱後宫,她把挑衅皇权,蔑视皇家威仪的事干了个遍,害得举国上下都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後。
她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色彩浓重的一笔,说不定那些丰功伟绩的帝王也不如她留给世人的印象重,如此,死了也够本了。
但她最後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玄临心中最後的疯狂。
裴玄临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猛地低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我求你告诉我,薛映月,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天做的蠢事!”
薛映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又空洞得令人心寒。
“原谅?”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做的没错啊。”
“你是皇帝,你怎麽会有错呢?”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大殿。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如同最後的告别。
裴玄临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句“你是皇帝,你怎麽会有错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负与愚蠢。
她走了。
裴玄临又不敢让她一个人独处。
因为她会自尽。
薛映月会想方设法地死,吊死,溺死,毒死,捅死自己,只要能让她死的事她都会去做,她现在的情绪消极,如果给她独处的机会,她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她活着的样子。
裴玄临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他,那他活着也没什麽意义了。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裴玄临,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隔得老远,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後,看着她如同游魂般飘回寝殿。
……
裴玄临在殿外焦灼地徘徊了片刻,他想,他是该给薛映月一点冷静时间的,或许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最终,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害怕薛映月死掉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哭泣,没有摔砸东西的宣泄,甚至没有死寂般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是薛映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她仰着头,正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蜿蜒过她白皙的脖颈,浸湿了那圈刺目的纱布,也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痛苦,忘却一切的忘川水。
可偏偏她酒量好的出奇,只好一直酗酒,希望自己赶紧被麻醉,能够忘掉一切。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薛映月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绝望的轮廓。
那酗酒的姿态,没有了往日宫宴上的优雅仪态,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般的疯狂。
裴玄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他亲手将那个骄傲鲜活,敢爱敢恨的薛映月,逼到了用醉酒逃避现实的境地。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