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二)
……
天宝八年,柳续入仕。
这年他二十二岁。
比今世柳续高中状元,晚了两年。
彼时,谢灵犀已嫁与晋王,再不是那曲水旁浣花濯手的少女了。
两人之间,再不可能发生今生那般的相遇。
谢灵犀神情复杂。
原来前世,柳续的年少时光里,没有遇到她,也没有遇到老兵,甚至因为时运不济,多流离了一段时日,努力考学,才有今天。
这是达官贵人的晚宴。
月上柳梢头,柳续身着一袭绯红色的长衫,冠上镶玉,噙着笑与衆人喝酒,一时不胜酒力,醺醺然如玉山颓倒。
一旁有好友劝酒,嘻嘻笑笑,真真算得上美满幸福。
谢灵犀颓然一想,柳续本就是惊才绝艳丶至情至性的好郎君,没遇上她,反而是命好。
她一边将柳续卷入更危险的境地,一边说心悦他,是不是太虚僞了些?
一时感伤,没看到柳续经人扶着,歪歪扭扭地回府了。
燕稷也在宴席其中,谢灵犀这下情绪涌动,见了他,真想实实在在地抽他一个巴掌,叫他撕下这张谦卑的皮,露出青面獠牙来。
她不自觉地随着燕稷的脚步,回顾着自己短暂的前半生。
燕稷回了府不爱与她谈朝中事,认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只想空得谢灵犀的家世与皮貌。
而她婚後,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真真恪守了贤妻的本分,敛起了风花雪月的性子,因而不去听丶不去看丶不去想……
所谓的满腹诗书丶万般风貌,都经于碌碌庸流之口,当作燕稷“贤王”名声的点缀。
念及这,谢灵犀蹙了眉头,见屋中的娘子仍笑魇如花,忍不住骂道:
“还笑,再过不久,你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别天真了,谢灵犀,快跑。
屋中人似乎听到了什麽,往窗边一看,只一尾新燕掠过。
这厢,谢灵犀刚欲忍着恶心进屋瞧瞧自己,却被一股力量牵引,送至柳续的杨柳舍。
不能离柳续太远。这是谢灵犀在这些年里悟得的。
她推开门,轻车熟路地走至柳续的寝屋,见这郎君没个正形地伏在桌案上,手旁皎月映照,簇簇玉兰的影子点缀在他身上。
烛光亮室,朱影婆娑。
只见柳续突然直起身来,从抽屉深处掏出一只雕着精细繁花的卷筒,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副画来。
画卷铺开,谢灵犀凑过去一看,惊愕地红了脸颊。
那画中娘子,衣袂飘飘,如神仙临世,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比花更幽更艳。
这不正是她谢灵犀本人麽?
——那身衣裳现今还好端端地放置在她柜子里。
柳续何时见了我?
谢灵犀绞尽脑汁,终于忆起,去岁春末,她确是见柳续去曲江旁游春,只是与女眷们相隔甚远,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
前世,她自从嫁与燕稷後,身子便愈发的不好,那是她最後一次随娘子们同游,故而印象格外深刻。
後来的日子里,便是一点风寒也见不得,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惊鸿一眼麽……
谢灵犀再想仔细探看,却见柳续抱着画卷睡着了,似做了美梦,面上露出愉悦的笑。
……
她心里不甚平静。
与之一并了然的,是这些时日,柳续缘何突然打听起长安城里未婚的娘子,得知了消息後,又是何等的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