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满是他鼻腔口腔中呛鼻的烈酒气息,令不少娘子郎君掩住口鼻,又後退了几步,只因满地污血——秦小芳的,那未出世孩子的,还有崔珏的。
崔老夫人怎料到如此惨烈?
她素来看重名声与脸面,如此,不堪受地跌坐在高堂之上,任由嬷嬷给她揉着眉心,“谁让三郎君喝酒的?”
小厮倏地跪下,“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郎君他自己……我们找到他时,郎君正躲在池塘外的假山里,与几个娘子郎君喝酒嬉戏……”
接下来的话便不堪入耳了。
假山?谢灵犀心道还真让她随意说中了,那处巧夺天工的山水,还真是崔珏的“私人别苑”呐。
“你——!”
崔老夫人怒极,下一瞬擡起拄杖,重重敲打在崔珏腿上,教人跪在地上悔过。
那人已然醉的分不清东西了,受了几杖,浑身发疼发痒,张嘴就骂:“你个老东西,老不死的……打我丶竟敢打我!还有你们……看我笑话……哈哈……”
“崔直……?你也在这……妄想教训我,真以为自己是什麽贵公子……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
见衆人看他的眼光都生出鄙夷与厌恶,他跌跌撞撞,作虎豹状向四周扑了一圈,凶狠十分,“再看,再看我叫我爹打死你们!”
“……”
莫说崔直,崔漪在旁听着,都气得全身发颤,忍不住地直掉眼泪,站都要站不稳。
谢灵均忙将人拉过来,轻抚着她的薄背,感受到娘子胸腔憋着劲,一鼓一鼓的,他的心宛如无数根绣花针扎一般生疼。
再看身旁崔直眼珠子里已涨满了红血丝,素来温和的脸罕见地染上怒气,脖颈间直暴青筋。
谢灵均思量完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是一拳,打得崔珏应声倒地,吐出一口带血的银牙。
“——你!”
崔珏喘着粗气,下颌如同被钝器划过,一时邪火四起,抄起凳腿便往谢灵均下盘砸去,却被谢灵均劈开成柴,化作暴雨利刃落在他身上。
事况愈烈,那崔珏被打的浑身浴血丶华裳褴褛,周遭衆人不约而同往後退几步,连面容也掩上了,竟然无人敢劝。
打至人奄奄一息,谢灵犀在旁淡淡道:“哥,别把你的手打破了。”
谢灵均收回手,全然不像方才那暴怒模样,他接过谢灵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染血的手,温润一笑:“让诸位见笑了。”
在场的人皆要吓晕过去。
倒是方才那位叫唤“蛇鼠一窝”的小娘子兴冲冲拍着手掌,“打得好!打得好!”
何人唐突,何人冒犯,何人与清白娘子纵夜风流,这些此时都已然明了了。
崔老夫人瘫倒在太师椅上,虽是看到了谢灵均的骇人拳法,也未说什麽,只深深叹了一口气:“是老身治家不严,教出了这麽个害人玩意,既然事已明了,诸位便都散了吧。”
说罢,她又朝着屋中说不出话的三殿下道:“今日让殿下见笑了。这胎滑落,殿下是无心之失,还请勿要放在心上。”
这出戏开场地猝不及防,离场也轰轰烈烈,崔老夫人瞧也没瞧秦小芳一眼,只是吩咐了几句,便无喜无悲地离开了。
待衆人作鸟兽散,屋中只剩下谢崔两对兄妹。
秦小芳躺在床榻上,面庞虽惨白难看,但眼眸里多了丝轻快与释怀。
她早已不想要这个强迫于她之人的孽种,这等法子,虽让她受了些罪,总归是称心如意,又见崔珏被人殴打,更是解气十分。
想罢,看向身旁站的两位娘子,虚弱笑道:“多谢娘子相助。”
崔家兄妹还背对着他们拿方帕擦着眼泪,互相取暖。
谢灵犀坐在榻边,再探了探秦小芳的脉象,确保无虞了,道:“崔府不宜久待,待会便让阿漪送你出府,你现下可有落脚之地?”
“娘子,您不用担心,我有去处的。”
谢灵犀点点头,“那个孟津,是你兄长吧?”
“这——”
答案显然明了。
“娘子怎麽知道的?”
这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的太过巧合,纵然秦小芳与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世间哪有全然完美的骗局?
先是读书人装作商贩吸引她与崔漪的注意,一旦确定了她们二人的身份与品性,秦小芳便凄凄惨惨登场。
孟津虽未回秦家,但短短须臾间便对秦家娘子紧心看护,这才使谢灵犀多了心思,差人去查,果真如她所料。
之後,孟津再凭借一手雕山刻石的好技艺来到崔家,崔珏对他极为看重,常常介引于茶肆酒坊丶寻风追月,最终害了自己。
谢灵犀淡淡道:“我猜府中那位新来的匠师,也是孟津吧?你方才说要谢我,可否让你兄长帮我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