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颐当下坚持,“新政两年一回,届时其年岁上长,妇人精力难济……”
“太常所言正是。”温冶这会也出来言语,骤然打断他的话,朝天子拱了拱手道,“臣记得新政考举有年龄限定,若是而立之前从未参与过一场考举,而立之後择不得再参与。故臣以为按照旧制,常乐天怕是无缘少卿位。”
“凡事不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
“太常慎言,祖宗旧制,明文制定,如何到您口中就成了贬义之举?”
……
江瞻云坐在御座上,安静地听完全程,未发一言。只看向温颐的眼神多了几分热望和怜惜,还有一点……年少的欢喜。
薛壑觉得自己不曾看错,他第一次觉得三公位甚是讨厌。因为站在最前排,距离她最近处,可以清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个眼神。
一个失了分寸的眼神。
他的馀光撇去,温颐也在看她,只是很快垂下眼睑,但眼尾泛红。
显然是被她看红的。
他捏着笏板,耳畔嘈嘈切切,眼前人影重重。殿外日头照耀,魂不附体,心不在焉,只有一双眼睛还在。
下朝了,百官三三两两离开,按理天子銮驾早走了,这会却停在拐去宣室殿的长廊下。中贵人小步奔向温颐,将他引往銮驾处。
她倾身与他说了什麽,人往銮驾一边挪过些。温颐拱手回话,规矩侍立一旁,让銮驾先行,然後随了上去。
是她在邀他同辇,温颐尚存却辇之德。
正月的风带着雪意,一阵阵吹向薛壑,他朝着相反的丶北宫门的方向走去。心道,明明还有四个月的休沐,这日不来也无妨的,何必来,何必来……他掀帘入马车,扔下捏了许久的笏板,见到上头不知怎麽裂出了一道缝隙。
*
“朕召你,并无紧要事。”御辇在宣室殿门口停下,江瞻云一时没有下来,侧身与温颐闲话,“只是今日,你今日在朝会上的提议,让朕有些意外。”
江瞻云含笑看他一眼,“常乐天是个女子,你提议时想到这处了吗?”
温颐擡眸,轻轻碰上她眼神,隔着十二冕旒,头一回弃了规矩凝望她,“臣想到的。”
良久,几阵风过,冕旒珠玉摇曳,却阻挡不去他们相视的目光,温颐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是陛下就是女子啊。”
“如此,泱泱逆反声,臣何惧也。”
又是一阵静默。
待风稍停,江瞻云从广袖中缓缓伸出手,递给他一个手炉,“风口上凉。”
温颐看着那个手炉,眉宇间神色莫辨,眼底翻涌热潮,呼吸都失了节奏,不敢接,只低垂了头。
“你是你,老师是老师,朕能分得清。”江瞻云深吸了口气,“但是,朕实在没法同年少那般信你,你……”
“臣明白,臣明白!”温颐心潮汹涌,似终于等到这一刻,直直擡首,眼中盈泪,“当下若是陛下还是十二分的信任臣,除非陛下失智,臣什麽也不求,但求来日。”
“来日,陛下观臣心,听臣言,察臣行,且看来日。只要有来日,臣心已足。”
“好。”江瞻云含笑从御辇下,来到他身边,将手炉放入他手中,“朕待来日。”
温颐跪谢圣恩,退身离开。转身的一刻,看见手中暖炉,只觉那点温热之意直达心底。
终于,终于得了再度同她心扉微展的一刻。
*
江瞻云负手站在阶陛上,目送他远去。
“陛下以为,太常与令君,何人是主导?”常乐天从殿中出来,伸手给江瞻云搭腕。
江瞻云扶上进去殿中,宫人退下,殿门关合,博望炉内龙涎香缓缓弥漫。
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常乐天给她卸冠更衣。
“当年一醒来,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温颐。那是本能的怀疑,因为当日的安全事宜是他一手操办的。但静下心来後,又将他否定了。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我们一起长大,他一直宠我顺我,我也很喜欢他,朕自问没有薄待他。他不爱从戎,又不敢反抗他祖父,我便亲自调他掌文书。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兄长疼爱幼妹,是男女间的喜欢,我也应了他,後廷有的是位置,除了驸马位,随他挑……这几年里,我反反复复地疑他,又一次次否定他。我宁可相信是温松勾结明烨一行,拉着他上船,也不愿相信一切是他所为。但是……”
江瞻云换了一身常服坐下来,望向窗向他离去的地方,“但若是温松,他最多因不满女子主政而背叛朕一人,绝不可能背叛整个江氏社稷。偏偏江氏一脉後嗣子孙自朕遇刺起,接连死绝了,偏偏换了他姓上位。温松是个成熟的政客,江氏给足了他实现抱负的天地空间,成全了他的地位丶名望丶乃至一眼可以看到的身後名,他如何还会看得上青州军杨羽一行人搭起的那样潦草的戏台子?所以,他才是被拉上船的那个。”
“但即便如此——”江瞻云长长叹了一口气,满目自嘲,“朕还是不相信是温颐,是要朕承认自己有多麽有眼无珠,才会在年少那样欢喜相识相交一个人,视他如兄如亲,以为可以相伴实现各自梦想,可以相扶走一生。”
“反正也没有证据,是不是?也没有动机,对不对?”她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大不了朕不用他,但没证据就不能定罪他,证明他。朕就可以骗自己,不是他,是明烨。”
“所以,陛下怨妾吗?”
明烨死後翌日,常乐天出建章宫,告知了江瞻云一件事。
熙昌元年三月十八晚,她逃离皇宫之际,偷偷前往明光殿想向少年储君告个别,却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温颐和齐尚的对峙,话语重重,皆入她耳朵。最後她捂住自己口鼻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再度行凶。
亦是在那个瞬间,她打消了离开皇宫的念头。
她在暗,岁月漫长,总能找到给挚友报仇的机会。
“朕怨你甚?”江瞻云已经平和了气息,笑道,“朕再天人交战,早晚也是要除他的。不过是一些自负又自卑的心态作祟,觉得自己瞎了眼。”
“倒是你——”江瞻云伸手抚摸她面颊,“那样傻,放着唾手可得的自由,白白耗在这里!”
常乐天以面贴她掌心,想起十五岁那年,太子坠马,说要寻人冲喜,按着生辰八字寻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