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州近年以来,汛期水患屡发,河堤颓圮,田畴淹没,黎民流离失所,朕心深为忧戚。
兹特命青州牧薛壑总揽修坝要务,督造坚堤固坝,务使疏水有径丶挡洪有障,绝水患之扰。朝廷念此役事关重大,特拨付黄金五万斤,专司工程用度,由卿派员专管,分项列支,不得分毫挪移丶虚耗克扣。
尔当恪尽职守,严督工期,早日功成,使青州百姓重返家园丶安居乐业。
钦此!
薛壑闻圣旨入府时,人尚在金堤督工,疾马归来。一时袍衫染尘,蓬头垢面,楚烈都没能认出他。惹得座下三千卫还拦了他一把,直待见了令牌方半信半疑容他入内。
而这日楚烈第二回以为自己看错,是在薛壑接旨的一瞬,咫尺的距离,他看见七尺儿郎红了眼眶。
“她丶陛下怎会想到修金堤的?小检是自然,怎会想到大修的?”之後,府中小酌,薛壑忍不住问道。
这钱拨的太过及时,所想又实在有些同自己心有灵犀。
薛壑又急又喜,忽又问,“朝中哪来的这笔银子?这样拨出来陛下可为难?”
楚烈有些发愣,看着他似在问我当先回哪个问题的好!
“拨出这笔银子,陛下还能周转吗?”若不行,可以分回去一半,反正大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陛下很好!”楚烈安抚道,同他讲述了这笔钱谷的由来。
乃三月十五齐夏暴毙後,三司联审,根据廷尉府仵作验尸,证明齐夏死于内脏破裂,致命伤是後心的一脚。
而齐夏临死所言,踢他的依稀记得只有一人;仵作亦证明根据衣衫脚印丶伤口力道,确实是一个人所为。
如此,当日打他的钟敏和孙乾二人顿时为了活命,开始相互扯皮。
毕竟将一个顶撞了朝廷重臣的内侍打一顿算不上大事,但打死就是另一种性质了,是要抵命的。
何论还是天子宠侍,实乃满门抄斩的大罪。
如此孙丶钟两家为保各自子嗣和家族,斗得水深火热。
江瞻云却一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招来了三辅之中未曾参与这事的张镰关了两夜。第三日的时候,孙篷第一个入宫,说是欲要戴罪立功,说出了承华末年,贪污事宜,并交出了所贪钱谷八千斤金。之後他的口供捧于其实不曾开口的张镰看,张镰供认不讳;紧接着,根据二人罪行,钟毓也被下狱。
至此,牵出萝卜带出泥,承华末年的贪污,除了这三位九卿外,其下还有三十馀为官员上了天子卷宗。因大魏有赎刑,罢官之後为减少牢狱之灾,除了被判死刑的京畿三辅,其他人都被允许进行赎刑。
是故从脏银到赎刑银到去岁的纳新的贿赂银,共有八万多金斤入了国库。
“这案子因为还牵扯到纳新之事,所以审了三个来月,三司都熬掉了须发。”楚烈道,“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银子一理出来,陛下便赶紧让臣护送过来。其实本来要给大人六万斤金的,但後来陛下又收回去一万,说您……”
“说我甚?”
“陛下说,您本事大的很,到处能筹钱,原无需她费心,没必要多给!”
薛壑一愣,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把酒饮了,掩盖骤然烧红的耳根。
“这处怎麽还扯到纳新……”缓了片刻,薛壑吐出这麽一句话。
楚烈搞不清也习惯不探寻君上行事,只实诚道,“这处是因为很多人贿赂齐御侯,想通过他进行打点。後来不知怎麽陛下晓得了,便趁着处理贪污事宜,一并处理了。”
“对了!”楚烈饮干杯中酒,似想起些甚,“因为贿赂的人太多,陛下雷霆之怒,直接取消了今岁的纳新,一个人也未被择入内廷。还把宗亲卿和少府卿骂了一通,让他们好好处理此间事,说什麽通过钱谷入她身侧,什麽安全要如何考量,反正骂了他们一下午,最後道是处理不好就永远别纳新了。”
“今岁无人入内廷。”薛壑呢喃道,起身给楚烈斟酒,极热情友善地敬了又敬。
楚烈在这里足待了一个月有馀,直到九月初,汛期过去,黄河没有决口,诸人都松下一口气,方向薛壑请辞。
薛壑一路送他至城门口,目送他离开。
直待人影不见,心中空落落一片,竟翻身上马,扬鞭疾追。
城郊十里处,追上楚烈。
“薛大人还有何事吩咐?”楚烈下马迎他。
九月秋风萧瑟,吹得青年两袖鼓圆,鬓发微蓬。青州的风还带着特有的咸味,刮过眼便通红,这日还逼出了薛壑的眼泪。
所幸没有落下来,只让一双星眸起雾,掩去剑眉锋利,剩得柔情满怀。
【陛下可预备诞育子嗣?】
【御史台有没有按时劝谏,绵延国祚也是君主的重要职责。】
【臣在此定尽心竭力,不负君恩。】
【劳你和她说,不必挂怀,臣一切都好……】
想说的话丶理智的话有千万句,然最後出口,却道是,“臣去岁忘了遥祝陛下生辰,今岁,明岁,来日年年岁岁恐也不在京畿。劳您和她说——”
“北阙甲第的夕照台中,臣备了礼物,她十八岁之後的每一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