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铅云压顶。
长安城东直门外,停着一樽棺椁,里面躺着一具尸身。
面目全非,尸僵遍体,皮肉腐水,淋漓滴答。
女帝从御辇下来,在棺椁前看了片刻,往後退开一步,擡手示意人上前。
是从三司处抽调的十二位顶尖的仵作,要验明正身。但因从边地运回,已经数十日过去,根本验不出什麽。
但是天子之命难为,仵作们只得硬着头皮上。从头围,肩宽,腰身,足长,凡有数据记载的,事无巨细皆反复查验。
在第五个仵作上前丈量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雨。有一人着紫袍,紫绶金印,上来给天子打伞。
但是雨越落越大,即便宫人侍卫纷纷上来撑伞,雨水依旧浇淋她衣袍,直冲她眼眸,代替眼泪趟过面庞。
她从侍者手中接了伞,上前给棺中人遮挡,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听仵作回话,确定是他。
是他。
……
江瞻云从梦中惊醒。
自从御史府的梅园回来,至今七月里,她做这个梦已有数回。
梦中的女帝生就一双杏眼,眼下一弯新月似泪痣,不是她,是百年前的文烈女帝。棺椁中的人也不是薛壑,是被以谋逆弑君杀子钉死在史书上的苏丞相。
在兰台隐约的密史中,江瞻云原读过这对君臣的故事,苏丞相并没有死,只是远遁敌国为君取药。後来他们还是谋得了相守数年的时光,一直到白首。
但文烈女帝诸多遗憾,因寒门士族的对立,因朝代更叠的冲突,因世俗不容的禁忌爱恋,曾生离许多年,岁月被蹉跎。
江瞻云坐在榻上喘息,她与薛壑间,原没有那样尖锐的矛盾,没有那样多的不得已。有的那些恐惧丶抗拒丶权衡利弊,她已经消除的差不多了。
“陛下——”因她近来多番梦魇,穆桑值守多些。
这会闻她声响,匆匆入内,点灯挂帘,给她拭汗奉茶。
屋中亮起,江瞻云垂眸便看见床榻畔的案几上,那条从神爵元年就开始制作的腰封,如今已经收尾,只需织嵌玉石珠贝即成。
但她弃了寻常的珍宝珠玉。
很幸运,历经四季交替,那颗翳珀终于在今岁六月被她培育出来。
——遍体玄黑温沉,内呈赤艳生光,清润通透。
这几日,她正将它一点点织嵌上去。
夕照台紫檀柜中的礼物,尺寸从襁褓婴孩到豆蔻少女,她穿不得,但确确实实是给她。
给十三岁以前,他不曾遇见过的她。
象牙箱中的褥子丶氍毹丶挂毯一应寝殿之物,是因为她说了要立他为皇夫,他才有勇气备下。
他想和她过一生。
外间晾满的张张兽皮,做箭囊鞘丶制幡旗,包裹朝贡礼盒,显大魏国威,已经同她个人全无关系。是他後来决意出走长安时所备。
不能再和她相关,便和她的山河相关。
他为何不回来?
是国之封疆大吏,自然随时可归。
但于她,在心底被流放,当然回不来。
“朕织得好吗?”江瞻云捡起针线,继续绣起来,心慢慢静下,“等绣好了,送给薛大人。”
“好看。”穆桑颔首,“但是陛下,翳珀是王爵才能使用的东西。”
“朕知道,今岁末朕就召他回来。”
她擡起头,一双凤眼熠熠生辉,垂眸落针,面泛霞色,“今岁朕已经二十又八,他也都而立了,人生就要过半。”
中央官署的钟磬之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夜间击鼓传音,唤君主,召群臣,多来是边地战事突起,州郡灾乱骤生,需朝中支援。
江瞻云手中针歪过,刺入指腹,一颗血珠溅出,晕染在腰封。
果见这日轮值的太常常乐天疾奔入殿回禀,“陛下,黄河决口,祸及青州,下游平原郡十三县已经被淹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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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