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晟只定定地注视着她,沉默不语。
见他不为所动,沈香龄抿着双唇,继续劝道:“若是担心性命安危,我可与内侍商议。你虽与卫骁有杀父之仇,但若是得了皇上旨意保你性命,他不会违背圣意。”
“你既知他已有软肋,就该明白他更不会轻举妄动,毕竟伤害侯夫人的手段防不胜防,他不会拿心爱之人去赌。”她顿了顿,“到时你可远离大周,另谋生计。”
王尧晟闻言轻笑一声,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居然会有这麽柔软的劝和。许久不见,她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可她却不知,身後那个看似温文的男子,就如同方才的卫骁一般,恨不得扑过来咬死自己。只不过在那张圣人的面容下掩盖的极好罢了。
他嗤笑一声,开口:“香龄,你走近些。”
“什麽?”
沈香龄迟疑片刻,望向闻君安,待他颔首示意,她才向前迈步。心中暗叹谢钰心胸宽广,却在离王尧晟一步之遥时,被他轻轻扯住衣摆,只得停下脚步。
王尧晟直起脖颈,一双眼来来回回丶细细地描摹着沈香龄的容貌。她还是那双微吊的猫儿眼,透亮如琥珀。这些日子似乎是被照料得很好。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牢中,肌肤依然白里透着红。
真好……
他像是想将这张脸刻进心底,端详良久後,竟闭上双眼,仰起头。
“可以了…你走吧。”
他语气疲惫,像是彻底了却最後的心愿,再无牵挂。
“什麽?”沈香龄一脸困惑,仍然不愿放弃,“你何苦为那群虐待你的人苦守秘密呢?你明明可以……”
“不了,香龄。”他打断道,依旧闭着眼,“香龄……你走吧。”
见他话语坚决,沈香龄肩头一松。一旁的闻君安垂眸,赶忙上前轻拍她的肩头,摇头道:“我们走吧。”
沈香龄只得点头。
他的局面难解。实话说,连她也不信卫骁会在皇上下旨後善罢甘休。皇上明显更偏袒卫骁,届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也是有可能的。
这世上,又有谁能真得保住他周全?
或许对他而言,闭口不言反而是条活路。即便是被终身囚在狱里,起码是活着的。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发带在蛛网尘封的空中飘荡。王尧晟盯着发带卷曲的弧度,手指微微蜷动。待她即将踏出牢门时,王尧晟突然高声开口:“我死的那天,会告诉你我是谁……”他的双眸掠过一抹晦涩,“…香龄,到时你能记得我一辈子麽?”
沈香龄侧目望去,王尧晟目光深深地同她对视,他背对着光,让她分辨不清神色。可莫名地,沈香龄总觉得王尧晟在哭…他在流泪。却不是在眼里,而是在心里。
王尧晟静静地望着她,他知道,这是他与沈香龄的最後一面了。
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这个错误又成了吞噬他人安稳日子的深渊。可他何尝愿意成为深渊?他能怎麽办呢…他只是想要活着。
不知是从何时起对沈香龄暗生情愫,究竟喜欢她什麽?
王尧晟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在他灰暗的人生里,遇到了唯一能让自己抓住的温暖。又或许是见证她对谢钰那至死不渝的爱,让他也想要占为己有。多可笑啊…至死不渝,这世上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想到这四个字,他都觉得荒谬得令人发笑。可那又如何呢?他曾不屑一顾丶嗤之以鼻的,自己明明得不到,又凭什麽看不起?
那抹在眼前的暖,他终归没能抓住。他所盼望的美好人生,或许从临盆落地起就注定无法得到。
“我永远争不过他的,是不是?”望着眼前登对的眷侣,他像是已得到答案,自问自答道,“我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了你。”
他说得笃定,黢黑的瞳仁在这牢房里彻底失去光亮。沈香龄不知如何回答,她蹙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挫败与绝望。被他浓重的悲伤绊住脚,嘴巴微张又闭上。
闻君安眉头紧锁,低头看见沈香龄眼中闪烁的恻隐之心,汹涌的醋意瞬间充满他的心。他暗自狠掐掌心,不得已体贴地用食指刮过沈香龄的侧脸。
“我们走吧,好吗?”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
……
此刻太阳悠悠下坠,暮色四合,巍峨的宫殿在渐暗的天光中矗立,无声地展示着它们的肃穆庄严。
站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望不到尽头,汉白玉的石阶在馀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一条通往天边的天路。让人生出一种好似要被永远困在宫阙中的恍惚之感。
澄黄色的夕阳染满整座皇宫,让森严的皇城平添几分暖意,好似这宫殿不是牢笼,已化作了一座金灿灿的温柔乡。
沈香龄与闻君安并肩而行,任凭谁见到宫中美景都会停下驻足欣赏。她环视着这夺目的夕照风光,唯有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才能在皇宫里居住,于她而言却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笼。
她像是在闲聊似得问:“为了娶我,你绕了这麽远的路还险些丢了性命。”沈香龄一顿,轻声问道,“往日有一日…可会後悔?”
闻君安闻言倏然停步,他很诧异,很快地收拢起脸色郑重道:“不会。”他并未有半分迟疑,也并非有一时冲动,“按照我的性子,但凡是我做的选择,纵使结果是错的也绝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