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发水是茉莉青瓜味的,手腕则凝着另一股清新的芳香。香水是她们一起买的,甚至是黄少天为她挑的。他当然可以分辨得出那是柠檬的味道。很淡,和她一样淡,前调里的果木香大致消弭,只留下杜松子与琥珀木的尾巴,掠过鼻尖短促地一停,随後极具侵略性地闯入他的鼻腔。
这股微甜的淡香本身并不具备任何“侵略性”。具有侵略性的是她本人。如同一头留下气息以标记领地范围的猛虎,而他正在她的领地之中。
她“标记”了他。她们的身上有同样的味道。黄少天意识到。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同时也难以抑制地窃喜起来。
“为她所有”。这个词语对他而言,似乎本来就象征着一件幸事。
半个小时的车程终于让那点残馀的恶心和头痛消失殆尽,陈今玉缓过神,付钱下车,无视黄少天的嘟嘟囔囔,他说,“为什麽你要抢着付钱?这样显得我很没品,你从出道之後就不让我买单了,我老豆说过不花我的钱就是不爱我的表现,小玉你不可以不花我的钱。”
“因为姐姐挣钱了。”她真的像姐姐一样,宽容地看着他,于是他也後知後觉地想起来,这个人确实比他早生了一年,“等你出道赚到钱别想再让我花一分钱。”
“现在一分钱也花不出去吧?我记得小时候还有几分钱几毛钱的纸币,现在都没有了吧,好久没见到了。”黄少天说。
2018年,移动支付已经大致普及,别说是一分钱了,就是一毛钱也够呛能花出去。
他又说:“不过没关系,等到下赛季本剑圣闪亮出道,挣的钱全都给你花。我肯定会打得特别好赚得特别多,到时候我们一起数钱啊!话说要不要干脆把工资卡放你那啊?我密码你知道的,所有密码都一样,我——”
“你生日,我知道。”她用气音说,伸手捂上他的嘴。女孩儿因冬风而微微生冷的指根横在他的唇沿,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请她放过自己,陈今玉说完这句话才落手放人,“能不能别把密码往出说?”
“我是和你说的,这个算是内部消化,不算往外说。”他严格地纠正,板起脸来只让她觉得……锋芒之中,挤进一丝示弱般的柔软,目的往往是引诱猎物。
又或许他在引导猎人主动走向他。
她就无奈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柔和笑意,再说一句:“这是在外面。”
“没人会听到的啦,”黄少天看着她,也笑,“就算我们在这里卿卿我我亲来亲去十分钟也不会有人看到,所以无所谓——不过十分钟好像有点长了,外面有点冷就亲三分钟好了。”
于是,她们也真的在H市冬夜的风中拥吻了三分钟。
他的手掌搭上她的腰,她就揽住他的脖颈,压着他的肩膀让他无限地靠近自己,又或者说,是她在向他一步步逼近。近一点丶再近一点。他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像是附着冰霜的剑尖。
陈今玉是纯血北方人,在G市待了这麽多年也依然抗冻,反观黄少天冷得不行,他其实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像是只有几秒,又好像有一个小时丶一辈子那样漫长。两人的嘴唇分离,他浑身上下只有脸是热的,已经开始冷得跺脚。
她被他逗笑了。她喜欢他逗她笑。
两人终于决定不再亏待自己的肚子,尽可能快速地进了餐厅,核对预约信息丶报出一个并不认识的名字,落座,再用餐前茶水垫肚子,一气呵成。
清幽的环境对得起价钱,别有一番江南风情,包厢清静,墙上挂着两幅看不懂的水墨画,摆得很有空间美学,像是烟雨洒过湖心亭,又如游龙隐在垂云侧。
空调热气开得很足,女孩儿脱了羊绒大衣,黄少天为恋人收起外套,她里头穿的是一件修身的针织衫,鼠灰色,衬得面庞胜雪,莹洁如月,毛衫布料贴着修长手臂,又挽了袖子,底下是一截青筋明晰的小臂,坐下时背骨端正笔挺,腰线收拢出一道瘦硬线条,擡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她看到他就总是止不住笑。
一切都令人心动,又或是只要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只要一个眼神,只要她笑一下,就足以让他在暖风吹拂中像焦糖一样烤化流淌。
陈今玉几乎没有什麽口腹之欲,也没什麽讲究,干脆把菜牌递给黄少天,任由他点,这人点菜时嘴巴也不停,琢磨了好一会儿,在松叶蟹和烧鲍鱼之间絮絮叨叨地取舍半天,最终选了毫不相干的另一道菜,直让陈今玉扶额苦笑。
她俩还真点了一道西湖醋鱼,没有预想中的难吃,甚至称得上不错,黄少天说:“所以果然还是网上说的那些不正宗吧?是吧是吧?这个做得就还不错啊,没有说得那麽吓人,网上那些搞得像仰望星空一样,感觉残存着鱼的冤魂。”
像仰望星空的话那很吓人了,陈今玉说:“可是我们俩外地人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正不正宗啊……总之不难吃就是了。”
她是什麽都能咽下去,不代表没有味觉,好坏还是分得出来。
一顿饭下来,最让G市胃满意的是鱼羹——黄少天口味很淡;陈今玉则对龙井炖奶另眼相待,褒贬都有,因为她既觉得味道不错,又有点担心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她对茶类和咖啡因总是有些敏感。
想了想也无所谓,反正全明星是在晚上。至于白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啦。
——不对。陈今玉忽然想起来,她明天早上约了韩文清和孙哲平,在酒店健身房沉淀……还好她带了褪黑素。
两人回了酒店,又腻歪一会儿,黄少天才离开。他和喻文州虽然是随队而来,下榻的酒店却没和战队订在一起:战队酒店都是联盟统一安排的,俩下赛季即将出道的新人只好含恨订在隔壁。
第二天陈今玉果然在闹钟声中醒来,假如不是这个闹钟,想必她还会再睡上一阵儿。睡到几点就说不准了,不过放健身搭子们的鸽子将会是肯定的。
解锁手机,熟练地点进微信,了然地点开最顶上的消息,果然是黄少天,也永远是黄少天。他发消息问她起床没有,这是明知故问,他很清楚她的闹钟定在几点,然後再是一连串的文字,报备一样告诉她,他几点起的,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吃完饭又干了什麽,最後问她:你醒了我能不能去找你?
陈今玉失笑,冷酷地回道:“不能。”
黄少天秒回:“????为什麽啊为什麽啊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啊???????”
这麽多问号,简直比张佳乐的百花缭乱还要让人眼花缭乱。
陈今玉感到好笑,实话实说:“约人去健身房,还是说你也想去?”
黄少天老实了。别高看电竞选手的体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