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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星三十一(第2页)

两人找了个小角落,各自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噌地两声,火光先後擦过,两支烟一同燃了起来。

雪白的香烟夹在她同样雪白的指间,陈今玉没有急于吸入,而是放任烟蒂燃烧,让烟草与薄荷的味道腾升着飘摇,直到那气味漫涌进她的鼻腔。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不露脸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被粉丝认出来。我们到底是职业圈还是娱乐圈?”

说实话,日後的联盟肯定会发展得更胜于今日。她指得是商业化。

“不比从前了。”叶秋只道,“我出道的时候……第一赛季,那时候没有人会想这麽多。只是想要赢,只是想要荣耀而已。”

“现在也是啊。”她说,终于微微低头,香烟终于挨上唇沿,她的唇瓣饱满,似乎并不是薄情的形状,反而艳丽而烂漫,“不想要荣耀的话,为什麽要进入职业圈呢?”

他的眼睫颤了颤,无关任何情绪,只是因为他突然擡起了眼,“那你呢?”他问,“你为什麽进职业圈?因为老魏邀请你?天时地利人和啊。”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一部分。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吧。”

“那是因为什麽?”

“呃……”她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回忆,“我那时候年纪小吧,比较……冲动。”

这两个字丶这个词语,实在不适合用来形容她。冲动?陈今玉吗?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矢口否认,不会把这当一回事儿。她是最宁静丶最平和的性子,又怎麽会一时冲动丶头脑一热呢?

可是十六岁的陈今玉当然也会冲动。

那是她刚开始和黄少天一起打网游的时候。雌雄双煞已经声名鹊起,但陈今玉并不喜欢开麦,她和黄少天一起玩游戏,他就在她旁边,实在没有开麦交流的必要,也没有和游戏中的其她人交流的必要。

诡异的是,玩家们并不觉得她们俩是“雌雄双煞”,因为有些人认为问松醉何是人妖号,威风凛凛的女性狂剑背後也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嗜血大汉。

天地良心,问松醉何的五官建模都是她自己导入的面部数据,跟她长得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

还是那句话,陈今玉不喜欢听狗叫。虽然听起来很像是精神胜利法,但她确实就是这种拿旁人当空气的淡漠性格,爱怎麽说就怎麽说,都说了人狗殊途。

直到有一天,一个路人找她野外PK,那时候问松醉何的竞技场积分已经排得很靠前,胜率更是金光闪闪,路人在野外撞见一位高玩,想要和她切磋,也是合乎情理。

所以陈今玉应下了。

那只是很普通丶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一个清闲的周末午後,似乎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麽不同。雨声总是淋漓滴答,运转不休的空调阻挡着亚热带季风气候特有的夏风,那样一个夏日实在太过平凡,即便今日此时再度想起,她也很难说那一天有多麽特别。

即便那一天发生的事成为了她进入职业圈的契机之一,她也只是冷淡而平静地认为,那一天不过如此,不值一提。日子过了就会飘走,路人擦肩就成过客,对她来说,万事万物都没什麽特别的。

这场PK结束得很快,打到後面丶即将进入尾声之时,陈今玉一时疏忽,误触了游戏麦克风的开关,黄少天正好在旁边问她什麽时候打完,说要一起去吃饭,在琢磨出去吃还是点外卖,她就应了一声,说:“马上。”

“我靠大哥你是女的啊?”路人惊讶地说。

很难形容她那一刻的感受。她的内心仍然宁静,仍然没有掀起哪怕一阵呼啸的风。但她忽然有些烦躁,烦躁于为什麽总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丶讨论她的性别。

女人,男人。到底有什麽不同?打游戏需要给自己安一根**?

问松醉何一剑斩断了路人的最後一丝血皮。PK已经结束。

“我是女的,你不满意?”

问松醉何将那个人踩在脚下,狂剑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从一个败者的视角来看,这个角度堪称“完美”,视野收束,自下往上地看,狂剑士的肌肉线条蓄势勃发地绷起,手持重剑,那剑锋上的血痕几乎淋漓地下落,似乎赤红的落花即将消解融化。

游戏人物的眼中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神情,漆黑玻璃似的眼珠冷得过分,流淌在其中的只有一串串数据。正是因为无情绪丶无意义,才让她的眼神观之如同凝望一团垃圾。

这是陈今玉第一次开麦,连这句本该充满火药味儿的挑衅都叫她说得冷淡寻常,游戏之外,操纵者的神色也很平静,莫辨情绪,很难从她短短的一句话里读出哪怕半分火气。

陈今玉当然没有生气,她总是学不会生气丶不擅长发脾气,甚至会对自己的情绪感到茫然。然而,没有生气的必要,因为这实在不值一提。

她也当然无意给电子竞技上价值,这也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只是她总是会想丶总是忍不住会想:

选择女性人物的玩家打得好,人们就说玩的是人妖号;女性玩家操作流畅,人们连夸赞的词语用的都是“大哥威武”,叫她哥丶叫她爷,说这是尊称;碰到打得不合人意的男性玩家,就说他的号是不是拿去给女朋友玩了。叫他“姐”丶叫他“妹”,说这是蔑称,就像红大爷和红姐的区别。

打得好的女玩家真的少吗?职业圈里的女选手难道技术都很差劲吗?如果技术不过关的话,女玩家都是怎麽进入精英公会的,女选手又是怎麽走上职业赛场的呢?

可她们就是挤进去了。陈今玉就是这样进入职业圈了。

她不需要向无关紧要的人证明自己,正如豹子不需要向蚂蚁展示自己的爪牙有多麽锋利。或许她那时候有点冲动,或许她那时候有点幼稚。但她只有十六岁。冲动丶幼稚,在这个本就鲜衣怒马的年纪,又有什麽所谓?

这些话丶这段微不足道的故事,她没打算说给叶秋听,于是到头来只说:“头脑一热就去打比赛了,不过我没有後悔过。荣耀,真的很有趣啊。”

金光闪闪的荣耀,在她沉寂无言的内心之中升起了一丝摇曳的火。火光袅袅,足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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