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云望着杜槿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心底忽而涌起一丝愧疚。
“我也来帮忙……”他刚迈进竈房,便被杜槿举着锅铲拦住:“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歇着去吧!林林,那条鱼放着我来处理,当心别划到手。”
赵风在一旁笑道:“我师娘的手艺可是一绝,诸位就等着大饱口福吧!”
方寒云期期艾艾地离开,盘腿坐在廊下,看村民们进出忙碌,心中五味杂陈。
等到暮色四合,雨声渐歇,衆人便在院里摆开长桌,十几把竹椅围了一圈,菜肴香气四溢。
杜槿招呼着大夥儿落座,又特意喊来村里去过洪州的汉子作陪。
整只的炖鸡金黄酥烂,鸭肉用山椒煸得油亮,鱼是刚从溪里捞的,清蒸後淋上葱油,鱼肉嫩得跟蒜瓣一般。还有大碗的腊肉炒笋丶酸辣蕨菜丶嫩豆腐炖野菌,满满的农家风味。
最边上是一碟新腌的青瓜小菜,赵风特意推到方寒云面前:“方大哥尝尝?这可是下酒的好东西!”
方寒云夹起一块嫩生生的青瓜,入口酸甜爽脆,唇齿留香,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杜大夫这手艺,没话说!”
“这玩意儿得配上咱们村自酿的杏子酒,那才叫神仙不换!”赵风笑着给他斟满。清冽的酒液在碗中泛着琥珀光,香气勾得人喉头发痒。
方寒云原说当值不能饮酒,却架不住衆人热情。何粟举着酒坛子挤过来:“方大人,咱们青山村的规矩,头回做客,三碗起步!”李铁趁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老爷们扭捏啥?喝!”就连闷葫芦孟北都红着脸过来,一言不发地跟他碰碗。
衆亲卫推辞不得,半推半就接过酒碗,便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闹到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亲卫们架着醉醺醺的方寒云进了厢房,连推带搡才把人弄醒:“首领,今夜还行动吗?”
“唔,嗝儿!”方寒云眼神涣散,趴在榻上像摊烂泥,旁边亲卫大着舌头嘟囔:“他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做啥!”
“可殿下只给了三日限期……”
这话像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方寒云猛地坐起身,醉意都吓退了三分:“急丶急什麽!明日再说!”他晃晃脑袋栽回枕上,含混道,“不过是彻查青山村,弄清那孩子的身份……来丶来得及!”
屋外,杜槿熄灭篝火馀烬,蓦然收了笑意。
方寒云此行,原来是为阿鲤而来。
若阿鲤真是商陆亲子,齐肖或许不会在意,可问题就在于他身份确实特殊。
他是北凛末代皇帝还活着的唯一子嗣。
当年为了落户黎州,她与商陆假作夫妻,阿鲤也顺理成章记在她名下。如今村里人都当孩子是她亲生,知情的不过是最初同迁来的三户人家。
齐肖能容忍那颜部少将军留後,却绝不会允许前朝血脉延续……必须要瞒住阿鲤身世。
次日一早。
方寒云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晨光微熹,竹林小院还浸在朦胧的雾气中。
推开窗,清冽山风穿堂而过,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檐廊前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岚如纱,层层叠叠的峰峦被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绿。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间尽是草木清香,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杜槿从竈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醒了?粗茶淡饭,随意用些吧。”
方寒云挠挠头,有些赧然:“昨晚失态,让杜大夫见笑了。”
“村里难得热闹,大夥儿一时兴起,你别放在心上。”杜槿将碗筷摆好,又笑吟吟道,“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日?”
方寒云笨拙地帮着端菜,遗憾摇头:“军务在身,明日就得啓程。”
“那让赵风带你们在村里转转?”杜槿指了指远处,“村口祠堂是晒药场,後山还有栗子林和瀑布,景致不错。”
方寒云脚步一顿,不经意道:“听闻羁縻山奇景甚多,可否进山一观?”
杜槿笑意不减:“好啊,今日天晴,正适合进山。”
齐肖竟对羁縻山也起了心思。
她正要起身,忽觉脚下地面一颤,眼前陡然一片眩晕。天旋地转间,廊柱剧烈摇晃,檐下的木风铃叮当乱响,阿鲤哭着从屋里跑出,还未站稳便摔倒在地。院中衆人踉跄着跌倒,碗碟噼啪碎了一地。
数息之後,震动渐止,四下归于死寂。
杜槿忙将阿鲤抱起,背後沁出一层冷汗。
“不好,是地动!”
她冲出院门,只见山下村落烟尘四起,屋舍倾塌,隐隐有哀嚎声传来。杜槿强行镇定,厉声道:“方寒云!随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