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蜀王肯接公主回来,也敢为之与岐交战,想来待她尚好。”殷素按着桌角,叹息一声,难得露出些愁容。
“非也。”
戈柳摇头,“那八公主乃是个可怜人,生母原是医工,山间寻药恰遇前蜀王,算是被强掠入宫的。前几载还算郎有情妾有意,可宫里妃嫔多如天上繁星,她母亲生下她便也成了弃妇,几载不得宠,自然与旁国和亲之事,便推了她去。後头回了蜀中时,她父亲已死,新帝继位多年,想来该是王衍救了她。”
殷素眉梢拧动。
她记得,孙七娘对蜀中无半分留恋,更不在意亲人生死。
当真是王衍救了孙若絮?
几番思绪搅动,眼前又浮起两人分别前的最後一幕。
孙若絮有事瞒她。
帐帘掀动,钟权拍着手入内,大剌剌禀道:“边营外抓鸟雀,却抓住个鬼祟人,审了又审,刀架脖子上快见了血,他说要见主帅。”
“几板子挨着,泼了桶冷水,他倒骨气盛,仍嘴硬念着要见主帅,言是旧相识。”
殷素一怔,移目望去,暂将孙七娘一事按下,开口问:“是何人,可报了名号?”
却见帐前人哼声,颇为不耐,“咬死了不报,是个白脸郎君,身弱得很,瞧他那不经折腾的样儿,我便叫人拖进旁帐里候着了。”
“让他进来见我。”
钟权没动身,只朝戈柳望去,道:“就在拴马旁的营帐里。”
他这是想留下来看戏,戈柳晓得其心思,可自己也被那句旧相识勾得心里发痒,忙不叠便挪步。
万一,是幽州的旧部呢?
帐中两人待了一刻,仍不见帘动,钟权耐心似熄火柴木,阵阵冒着黑烟,他嘀咕:“这麽慢,可别死在了路上。”
殷素淡扫他一眼,“你若嫌等不住,回去抓鸟雀。”
钟权不吱声了。
话音将落,磨地的拖移声渐近,须臾垂帘被掀起。
戈柳万分艰难攀扶着他入内,那人衣衫尽湿,佝偻着腰,发丝垂落,乌发浸过水,倒显得其下似掩非掩的皮肤惨白若尸。诚如钟权所言,像是真快死了一般。
他低垂着头,叫殷素望不清面,她只好移目望向戈柳。
可戈柳却是一脸难言之态。
她扶着那郎君立稳,欲松手,却见其如折断枯枝,直挺挺要倒下去。
钟权本是仰颌撇开眼,馀光瞥见其此副作态,忍不住叫骂,“就打了五板子泼了一桶水,你是泥做得不成,在这帐内要死不活的,还是不是男人!”
许是这一声吼喊回了郎君的魂。
他朝着泥地里栽去,双膝一跪,却行了个漂亮的拜礼。
那手抖了抖,连着肩膀也一道颤,好似于冷池中泡了多日,慢慢地才仰起头。他自下而伏望,面中混着发丝滚落的水与地间的尘泥,可一双眼却亮。
殷素怔了好一会,才听见自己出声——
“方清,你怎麽会在此。”
随即她便道:“钟权,你先出去。”
“主帅真与这人认识?”钟权有些讶然,不由抚刀盯着跪卧之人。
弱不禁风,白面低眉,怎麽瞧都不像是个正经男人!
怕不是蜀中亦或是洛阳派来混淆视听的奸细。
见钟权不动,殷素再度出声,“都出去。”
话落,戈柳忙拽着钟权出帐,几缕风随帘入,却叫跪伏的方清抖了又抖,雪白的脖颈弯垂着露出,似乎一捏即碎,同过往荒城下受战场焚杀的可怜人没什麽两样。
殷素坐在椅中未动,盯了他几息。
自上扫视的目光久落他身,比那偶掀进的冷风还要凉寒。
“方清,答我的话。”
案前郎君颤抖的肩止住了,他终于开了口,可音色好似被冷寒湖水浸泡,断断续续。
“幽州陷落後……我随着氓民南逃,一路辗转自此,望见虞候还活着,方喜不自禁……”
殷素笑了声,擡步朝他走来,屈膝半蹲于他面前。
掌却抚至其下颌,而後用力叫他仰目。
“方清,此处不是幽州戏坊,说了假话可不是灌酒。”她直直凝视那双微颤的瞳仁,唇边笑意也无了,“是要见血的。”
“大军所行之道几乎避开百姓,即使安营扎寨也几乎未碰上人影,你是如何一路躲开尾兵的利眼。是他们未恪尽职守,还是你要告诉我,这几年舍了琴艺竟学了武?”
话至後处,殷素已带了几分不曾见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