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音落,殷素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滞,脑中铮鸣,骤然闯入离徐州前李衍商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那时他敢言道谢之语,分明是算准蜀中之状,此内里分崩离析,汤。
声,“蜀中有你的人。”
,你又为何要来?”
“你想同李予挑明我的身份?”
疾驰的马蹄声渐缓,李衍商亦松掌,他勾着缰绳,盯着身前人扯起旁话:“这几日,我一直跟在军中。”
“望见你的身法丶谋划丶胆量。实言,我对你有几分钦佩,若非晋梁对立,或许你我早该相识。”
乌发利落而簪,唯几根发丝垂落,殷素早已脱了甲衣,身着玄袍,几缕阳色垂朝轻扫过白颈,叫人挪不开眼。
话将出,殷素泥鳅似的跳下马,立在那儿不动了。
他一顿,牵拉回马头,视线下移弯着唇问:“殷素,李予断了你的四肢,你在杨吴沈家养了这麽久,也不可近男眷麽?那沈却,莫不是被你捅成了筛子?”
“还有那方清,也未见你将人至帐中赶出来,此怪病莫非只在我身上应验?”
陡闻沈却名姓,殷素心湖骤然一震。
“你提他们做什麽?”
她神色微变,须臾转过身,“沈却救下我,可我与他从来不是一路人,倒是方清,容止端雅,温润识趣,留于我身边还有些用处。你若动他,便莫怪我翻脸。”
李衍商笑出声,眸中却透不出沾心的笑意,他只抚着马道:“殷素,你的眼光真是俗不可耐。”
“是麽?我见方清确实顺眼。”殷素语气自若,自顾自朝前,此一路疾驰越街坊,竟已到了蜀宫罗城门下。
临树宣木,她停下步履。
“蜀中这王,我当不了,李使君另请能人。”
“随你如何,蜀中送于你了,你若要它归回唐国,我亦无话。”李衍商松绳下马,浑不在意之态朝她走来。
“不是吩咐元涿去处理蜀中後事麽?三日後要叫洛阳知晓,蜀中是我的手笔。”
“你会麽?殷素。”他笑问前话。
“你不会丢掉蜀中这块肥肉。我说过,替我入蜀,你会来谢我。”
“此为我之诚意,殷素,你不会不懂。”
高阔罗城大敞,内里五色宫楼错落而现,穿瓦行道的艳阳曝落他身,面中那双眼,再没有隐于暗色的部分。
两道分明长影交错相叠,快融为一体,可金光微移,起伏复又鲜明,似路生暗歧。
殷素收了淡笑,盯住他。
若是真如李衍商所言,将蜀国权柄交付于她,只会是糊弄的漂亮话。
兵马为他掌,棋子亦为他放。
她坐上那个位置,便与杨知微没什麽两样。
“你要什麽?”殷素错开一步,远望正慢慢回拢的百姓百官。
“你想要什麽?”李衍商反问她。
交缠不定的目光再度撞于一处,殷素扯唇,“头一次见面,李使君便该知晓了,我只要李予死,怎麽?李使君如今是觉得此事可轻易办到麽,试探我这麽多句,又是为得什麽?怕我离?亦或怕我忘了恨?”
每有一问落,李衍商唇角的笑意便更甚,他迈着步子朝前,伸手握住身前女娘的臂膀,在她几度挣扎冷目,欲要亮刀之际,指腹却精准地丶狠按在她臂上裹伤之处。
只听冷嘶一声,殷素眉目紧蹙,手却不受控地张开了。
他松了几分力,指腹缓缓摩挲,“殷素,你想拉我沉沦,自己却绞干水上岸。当着董朝的面,推了多少事至我身?你以为,我会叫他活着回洛阳麽?纵叫他回洛阳,李予知伐蜀之事,又能奈我何?反或不反,全凭我一念。”
见殷素面色难看,左手已死扣住刀刃,他忽地一笑,竟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巧青瓷药瓶。
红护臂被解开,露出一道仍泛红带白的箭创。
蜀中闷热,又叫护臂捂着一路,此伤反复不见好,方清捣药日日亲敷,才缓生薄痂,如今被李衍商用力一按,便成了此副模样。
药粉刺着伤口,疼意硬扯回殷素神思。
“何必亲自上马举刀?”李衍商捉住她腕骨低瞧,道,“看来沈却将你照养得极好,连马槊也能举得。”
殷素恨他此副嘴脸,便愈觉晋王一脉不论是亲非亲,皆是一路货色。
臂上愈痛,面上气焰便愈盛,她答:“我觉畅快。”
话音方落,目光越过李衍商肩头,正见一人垂首敛目,自宫墙阴影处默默行来。
殷素腕骨不动,声音却陡然扬起,“方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