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听毕,回道:“你那里有许多书。回去用心钻研,备考科举。”
“考了也没用,读了也没用!”常宁泪流满面,“我就要回家。”
李稷摇头,“你回不去。”
常宁此刻恨不得用尽最怨毒的字句来骂他,“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丶刻薄寡恩。你遇难,让我回去不就好了?”
李稷很平静:“孤只是不愿意放手,有什麽错?你要归家,归不得,还知道要撞来撞去。同样有所求,凭什麽你要孤迁就你?”
常宁反问:“那你就让我迁就你?因为我退一步丶再退一步丶更退一步,你就要我一退再退?你却连一步都不愿意退的!”
李稷道:“这只是暂时的。”
常宁吸吸鼻子,拿衣袖抹干了泪,“你说再多,你也是自私自利。你一个人难受,为什麽也要带着我不得好受。”
李稷道:“共患难,同富贵,哪里不对?”
常宁方才止住的泪又汹涌了,“我这麽多天里,见不着人,说不着话,无论是天光还是烛光,打在我身上,连影子都只是一个人的。你患了难,自有你的锦绣前程。我患了你加给我的难,我能得到什麽?变得不人不鬼麽!”
李稷反驳:“岂是难?孤让你在清幽之处专心向学,等孤找的先生过来,你再专攻科举,何愁没有前程?”
再回到这座庭院中,常宁满心愤恨。
掩上门扉,李稷甚至抹去常宁脸上泪痕,“很快的。用不上一年半载,就都过去了。”
常宁打开李稷的手,“你连发生了什麽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李稷道:“不能。别哭了。”
常宁抽抽噎噎道:“我凭什麽不哭!我花了那麽多的心思,付出那麽多精力,你却一点都不信我。你这麽自我自大,要我一次次哄你捧你,却连一声道歉吝啬给予我。我亏血本了!”
“这不能说明什麽,”李稷嗓音软了些,“为你我的大事计,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且往前看。”
常宁更觉心寒。
李稷的背影渐渐远去。
常宁坐在玉兰下的石桌上,拿棋子一枚枚摆放着,又打散了重收进棋篓里。
过去十多年里,常宁流过的泪都没这几个月多。她分明不爱哭,大多时也乐淘淘怡然自得,如今却怎样也提不起兴致。
常宁念书不能考科举,提剑打马不能上战场。考科举的书常宁念得滚瓜烂熟,但却不知究竟有什麽用。埋在胸襟里,就这麽等她化为一抔黄土时跟着烂掉麽?
常宁思念爹娘,却见不到;忧心表姐,却踏不出这门;想再去看看李稚,也不知要到何时。
她现在一星半点也不喜欢李稷了。他只享受丶索取,却不付出。他自傲自大自负,不舍得花一分心力来维系这份感情,但却埋怨常宁不够忠诚丶不够坚定。
常宁也累了,一粒粒挑着方才被她混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斜刺到棋娄旁,腕极白,袖极黑,掌心里静躺着一方帕子。
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散漫空泛眼睛,又将帕子递向常宁。
尽管如此,常宁还是认出了他,“侍玉?”
“抱歉,有事耽搁,来晚了,”张侍玉扯下面罩,眼尾上挑,“你记性还是这样好,我以为你要忘了我。”
常宁眼眸尚且晕着潮红,那分沉寂的骄傲就又昂扬了起来,“当然,我见过的每个人,我都记得。”
张侍玉牵唇笑笑,“你猜我如何晓得你在这儿?”
常宁摇头,“我不知道。”
张侍玉道:“你已经很久没有活跃在市井间,寻你的酬金,零零总总加起来,已有五千馀两金子。若能带你回府,你府上还会再赠予许多金银地契。”
“但我是来报恩的。这些与我无关,因你而来,自也归你。”
爹娘还念着常宁。
常宁忍不住细细地笑起来,“谢谢你来找我。”
“报恩,不必言谢。”
“要的。等我出去後,我再好好谢你。你可不要拒绝,我会过意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