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听了,靠在椅背上,懒散挥手,“我知的。”
容殷便知道,这是没放在心上。再想劝,却也劝不出口了。罢了,往後她再多留意些。
常宁与张侍玉出门,擡臂挡了挡刺目的日光,身旁便有一人从仆从缝隙中挤入,殷勤地撑起青罗伞。
小林公子俊秀面容微红,羞答答闷声道:“娘子,日头大。”
张侍玉无比自然地接过伞柄,举得更高更稳,宛如看待乖巧懂事的小辈,笑道:“不劳费心,告辞。”
心心念念的人影渐渐远了,依旧是连个眸光都未曾落在自己身上。可馀娘子不开口,对他视若无睹,他就听不到拒绝的话语。小林公子擡袖虚擦额汗,喊道:“我只比你小两岁!”
常宁也听到了,转眸瞪张侍玉一眼,“你逗他做什麽?待他心灰意冷,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张侍玉无奈:“他日日来眼前晃,晃得我头晕。”
常宁听罢,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林长庚心脏得很,当年杜撰了常宁的绯闻,没曾想被儿子拆了台。三年来,小林公子有空就来偶遇常宁,任常宁如何也赶不走,已经叫林长庚和夫人十分不满。
……
宫道上,几个宫女手捧漆盒,耳语着往远处走去。
笑语声越过飘扬的帷幔,传入八角亭中,御案前的人顿住笔尖,微皱了眉。
刘总管已经擢升为御前内监,见状就要命小太监去呵退宫女们,忽见李稷擡了手,问道:“她们做什麽?”
“互看巧果。”
纵然刘总管有意说的含糊,李稷还是叹息一声。
“又是一年。”
近七夕了。常宁的生辰,就在这日。
过了这天,常宁便有二十一岁了。原来,已是三载有馀。
这些年,不止是英国公夫妇不敢为常宁立牌位,李稷也从不祭奠常宁,总觉得是种不祥征兆。
他总是怀着不切实际的念想,想着常宁还活着,只是遇上了困难,一时回不到他身边。可李稷也知,按着他和英国公夫妇寻常宁的力度,若人还活着,绝不会三年多都杳无音讯。
除非,常宁不愿意回来。
“可备全了?”李稷嗓音愈发清冷寒凉。
刘总管道:“全了,同往年一样,备了双份。”
一份给常公子,一份给陛下。俗礼,若要为亡人送东西,须得记上人的生辰八字以及名姓。陛下寻不到常公子尸身,即使心灰意冷,清楚凶多吉少,却总抱着一丝希望,不肯立牌位大肆祭奠,唯恐咒到常公子。
可陛下又怕常公子真的遭逢不幸,因无亲人祭奠,在地下受苦,每每都要再备一份祭品,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并记上。
李稷淡淡嗯了一声,收回眸光,提笔继续批阅奏折,高大的背影显出几分清癯来,不带一丝人味。
刘总管看着,鼻尖一酸。
陛下夜里总失眠,白日又一刻不停地处理政务丶召见大臣,分明是忧愁难以排遣。犹记得最初那一整年,每每陛下醒来,总是心神恍惚,喃喃着常公子夜里来唤他走。
近些年陛下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政务上,处理贪官污吏丶世家大族,统筹着打服了羌人,使得大魏政治数十年未有的清明,即便因迟迟不立後妃而遭朝臣催促,也从未松口。
分明还是放不下常公子。
夏风穿过湖面,裹挟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李稷搁笔,从怀中摸出针脚粗劣的荷包,从中抽出个碧玉色荷包来。那荷包精致,却又磨破了几处,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
撑开荷包口,眷恋不舍地看一眼朱红的平安符,李稷眼前蓦然又浮现出常宁的音容笑貌。
碧玉的色泽,翻腾的祥云,让李稷想起大海丶天空,忆起常宁时常挂在口中的永州和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