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连人都能认错,可见待馀姑娘也并非真心,早些到封地赴任为妙,”李稷笑着,一指常宁,“昔年英国公之女降生时,空智大师曾算过一卦,若作女儿养,必过不过三载。英国公夫妇求到朕皇考面前,被准许女扮男装。三年前常宁落水,又得空智大师相救,到天竺访问佛理,洗涤恶气。直到数月前,朕才派人接她归京。”
後面的事倒不必再提,只是经此一遭,常宁更是引人注目,遂寻了个合适的档口,跟在安亲王身後出去了。
“殿下。”
安亲王止住步伐,回首一笑,面上一派淡然,不见丝毫落魄。
常宁松了一口气,“多谢殿下好意,但我与陛下情深如许,恐怕要辜负殿下了。”
身旁还有宫女跟着,常宁没敢说太多。虽常宁心下也多有不乐意之处,但总归不想再连累旁人。左右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常宁应付得过来。
安亲王道:“不必言谢,本王也只是报恩。往後若有事,尽管向本王来信。”
常宁口上应下了。人多眼杂,不过须臾功夫,二人便就告别。常宁一个人进了凉亭,无聊地摇着团扇。
不远处三人从花荫後绕出。
云策步子最急,也最先止步,立在亭台几步,满目惊奇地看着常宁,“你不是在骗我吧?”
常宁点点头:“骗的就是你。”
不等其馀两人开口,常宁就一一打了招呼。三句“哥哥”一出口,常宁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不由便忆起数日前姜夫人同她讲的,这三人当年争先恐後地上门要给英国公夫妇养老送终。夫妇二人经不过痴缠,无奈之下只得应允,认作义子。
常宁如今,可是有三个哥哥了。
一时四人脸色异彩纷呈。
常宁便将对安亲王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笑道:“改日请你们吃喜酒。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路上却撞见来寻的李稷。
他二人便于庭中信步,不知不觉走至一方明湖,湖中漂满了或淡黄或桃红或青绿的睡莲,莲下有游鱼翕动。
李稷伸手一指,淡笑道:“上次与你一同到太傅府上,你就在这处钓鱼。”
常宁已然不记得了,只是笑着附和。
正说话间,忽有个清俊文人急冲冲上前,隔着重重侍卫跪下,“微臣林方俊,拜见陛下,拜见皇後娘娘。”
侍卫本欲拿人,李稷眸中闪过笑意,“你且上前来。目力不错,隔着这般远,还能看见朕与皇後。”
林探花本是有意讨好,越制而为,毕竟如今连封後诏书都没下。但陛下显然对他这句“皇後”十分满意,于是便愈发用力,用出毕生所学,将眼前二人夸得天造地设一对,末了期期艾艾问道:“陛下,臣的调任文书还未出,不知微臣将去往何处?”
没人比林探花更清楚他究竟有多冤枉,是以在常宁出场的一瞬间,林探花明了了皇帝的用意。多年苦读,被皇帝一句戏言毁于一旦,往後再难走清流之路,林探花却不敢有丝毫怨怼。
要说他冤,他却觉得自个也不算太冤,他这些日子,同太後和先帝朝的三皇子来往甚密,乃至一些直言进谏的奏折,如今回想,也并不算公正,只是一味抹黑人罢了。
常宁对这些没兴趣,也没心思听他们的对话,更没心思去坏李稷心情就是了。临拜别前,忽有阵阵雾一般轻薄的香气从林探花处飘来,常宁问:“你熏的什麽香?”
林探花忙就献上来,自有内侍拿去审验。这是他为给太傅祝寿备下的礼,原是防着递上去的礼出差错才备的,如今献给常宁,也并不寒碜。
常宁不喜欢听他一口一句娘娘地叫着自己,碍于李稷一直在身旁拉着她手腕,遂就忍了,只别过头去说累了。
回宫後,燃了那香,气味倒也清雅,仿若雨後山竹中游荡的青雾扑面而来,凉湛湛轻悠悠的,带出常宁几分怅然来。
李稷爱常宁,可常宁扪心自问,她又爱他吗?却是给不出个答复。
更像是一种茫茫然的平淡。李稷同公孙谨那些人也无甚区别,无非站得更高些丶权势更大些。要说对他的爱欲,常宁又捉不到几缕。
入秋清寒的天,常宁忽觉出些燥热,换了寝衣仰卧在榻上,盯着床帐,默默地想,若再将今日说的话多说几遍,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很爱李稷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