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因着面见天子不得擡头的规矩,她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可她仍是感受到有各样目光投到她身上——一旁官员们打量的,震惊的,带着不少不可思议的,复杂的,女眷们艳羡的,佩服的。
说来也好笑,她在这里头,竟是能轻松找到属于谢澜的目光。
太明显了。
近乎要化成实质,黏黏糊糊拢过来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看一遍,好好确认一遍她到底还好不好。
不由自觉有些想笑,贺文茵轻轻一深吸气。
借着这动作,她能清晰听见自己耳畔血液滚动上涌的声音,连带着将店内的窃窃私语也收进耳内。她听闻有人低声议论今日之事,有人在议论她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何意,还有人在议论她方才这般,属实是蠢笨,激怒天子可讨不到什麽好。
她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确信,她此生的心跳从未跳得这麽快过。
……这是她在许许多多个因剧痛无法入睡的夜里所期待的,所幻想的事。
于是,下一刻,贺文茵忽而擡起头来,再度迎上天子的目光。
穆德帝仍是那副模样,正站在她身前,青筋凸起的手中执着出了鞘的佩剑,此刻正微微抚摸着剑柄,从旒珠後头透过来的眼神漆黑,满是阴翳与威压。
而她不紧不慢环视四周各异目光一圈,随後透过阴影直接对上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声音仍是那般冷静清冽,
“此十五条,桩桩件件,皆人证物证俱全。结党营私,往来信件,谋害至亲,更是臣妇亲眼所见。”
“自臣妇亲眼所见亡母含冤而死至今,已有一十一年。数十年间,臣妇未有一刻不痛不欲生,未有一日敢忘这锥心之痛!”
“而今,终是能将此事大白于天下。今日字句种种,皆是臣妇与亡母,乃至许许多多冤魂泣血而成。若有一字虚言,臣妇永世不得超生!”
在这誓言砸下後,殿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许久之後,那上首之人方才有了动静。
“呵。好啊,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
便是这般低低念叨着,穆德帝目光扫过谢澜与三皇子,一眯眼,忽地低声一笑,随意般道,
“那便传平阳候贺山上来罢。”
于是,一旁大太监连忙道,
“还不速速传平阳候上殿?”
啪。
忽而,殿内传来瓷器被摔裂在地的声响。
“——您怕是等不到平阳候上殿了。”
座椅後头,三皇子起身朝对面眯眼笑笑,又是猛地一砸手中杯盏,转身高喝,
“诸位!还不速速随我清君侧!”
然则,他身後身着重甲的卫兵纹丝不动。
……怎麽回事?
见状,三皇子登时心下一紧,慌忙朝後看去。
照他和平阳候的谋划,他会借着母族势力悄然替换些许今日轮值人马,再稍加调换增人,从而将确保整个大殿的卫兵彼时都会为自己所用——这般,纵使宫城口驻扎的禁军能在事发後便赶往宫内,穆德帝及一干朝臣性命也仍是他囊中之物。故此,方才穆德帝发怒时,他便觉着这事已然成了!
何况,方才忽而有人上殿鸣冤他同人紧急联系时,平阳候分明道兵力已然到了,只等他摔杯为号!
可现下这是——
打断他思绪的,是脖颈间忽而传来的冰凉触感。
有一衆身形莫名叫他眼熟的卫兵不知何时,竟极快摸到他身侧,现下正用手中长刀抵着他人头!
那为首人见状,冷声一句,
“三皇子殿下怕是也等不到您的私兵上殿了。”
猛然意识到这卫兵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只觉着忽地心下一凉,三皇子不可置信般惶然转身,望向身後——
果然……
这哪里是他们那仓促招来的卫兵!
此刻立于这大殿里头,身着重甲的,分明是凭那虎符方才能调动的禁军!
脑内登时回忆起前些日子线人话中的催促之意,他近乎要不顾一切撞至那刀锋上怒吼,
“——谢澜!!”
“你——!!”
一畔,被他吼着的对象只将他当作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