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箬清会意,匆匆结了面钱,带着褚亦燃穿过几条积雪的小巷,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推开门时,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坐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正在翻看账本。
"爹!"沈箬清声音发颤,“您看这个。。。”
那男子擡头,目光落在银簪上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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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景难得清醒,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褚亦燃,但比平日急促许多。
"殿下。"褚亦燃推门而入,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人找到了。"
苏景的手指微微一颤。
原来苏景的舅舅沈济带着女儿沈箬清数月前到徐州谈生意,正赶上北齐攻城。父女俩被困在城中,又遇上鼠疫封城,这才滞留至今。
"真是天意。"苏景轻咳两声,”阿燃,今天把脉的时候大夫和我说赫连祟的病情已经见好了,如今鼠疫有所控制,怕是等到开春他就会啓程燕京了……“
褚亦燃点点头:”我明白的殿下。“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又过了半个月,褚亦燃趁着深夜,引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宫人"进了苏景的寝殿。
"景儿……"沈济声音发颤,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临终前,还攥着你娘的画像,我们都以为你娘进了宫会过上好日子,不成想年纪轻轻就……"
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道叹息,沈济怀中掏出一个装满银钱的包袱:"舅舅也帮不了你什麽,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在北齐手底下定是不易的,你且拿着。"
苏景隔着帷幔看着沈济,眼见他从初进门时的老泪纵横到现在的冷静理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多谢舅舅好意,先喝口茶吧,“苏景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舅舅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沈济低头喝茶,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唉,能有什麽打算呢……如今天下不太平,眼看临近年底,徐州也要解封了,只带你表妹回琅琊老家躲躲战乱罢了……”
一番话下来,只字没有提到苏景。
沈济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了,还特地带了些银钱过来。毕竟他这个外甥如今自身难保,别牵连到他和女儿就谢天谢地了。
苏景安静地听着,他原本也没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有太多指望,只是轻笑一声道:“舅舅可知道临淄一带最近起了一支反抗北齐的民兵?”
沈济脸色骤变:“……这些征战之事,我一个商人——”
“他们的势头正猛,短短半个月便占领三城,只是势力分散,缺一些银钱资助……”苏景拢了拢衣袖,“舅舅何不略出些力,若他们能成事,自然会奉舅舅为座上宾,如若不成,借此拖住赫连祟的军队,我也可与他们里应外合,由此脱身……”
苏景的声音带了一□□惑:“我若能回到南苏,将来也不会少了舅舅的好处……”
“呵……”沈济轻哼一声,没了那些亲情寒暄,露出了商人的本性,“你说的容易,可一旦失败,咱们全家老小的命还保得住吗?我又何必抛弃眼前的安稳生活,去冒这个险呢?更何况——”沈济直直地看向苏景,“景儿,你在南苏的境况也十分堪忧吧?”
自从上次褚亦燃和沈济说了前因後果,沈济早就托人打听过了苏景这些年的境况——
一个不受宠的晦气皇子,如今又被送到北齐为质,就算回到南苏又有什麽前途呢?
见沈济如此精明,苏景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舅舅果然是个聪明人。”
“那我就和舅舅谈谈其中的利害,”苏景话锋一转,“临淄距此三百里,赫连祟鞭长莫及,就算最後起义失败,舅舅这些年的积蓄不少,可走水路直接回琅琊,又有谁会为难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呢?倘若事成,若民兵控制了盐道,以舅舅的人脉,利润翻个五倍不是难事吧?”
苏景忽然倾身,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他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如今时局动荡,舅舅的生意没少受影响吧?商贾地位低下,舅舅哪怕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表妹打算一番吧?”
沈济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外甥竟然如此洞若观火,三言两语之间就抓住了事情的要害和他的软肋。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良久,他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做,不过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沈济离开时,苏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凉。
“殿下,”褚亦燃进了寝殿,“您和沈家舅舅谈的如何?”
“他会按照我说的做的……”苏景的病早就见好了,为了拖延时日,他对外一直佯装出一副病重不起的模样,此时他伸手掀开帷幔,带着面纱从床上走下来,“毕竟我这个舅舅都这把年纪了,自然是受不了慢性毒的折磨的。”
褚亦燃一怔,低头看向桌子上的茶盏:“这茶……”
“很失望?”苏景走到桌旁,摩挲着沈济刚刚碰过的茶杯,“阿燃,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骨肉亲情远没有共同利益来的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