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伸手,指尖轻轻搭上那名男子的脖颈。
“不如……”他低笑一声,忽然反手扣住肿块,猛地一捏!
“啊——!”
凄厉的惨叫炸响,那男子痛苦地抽搐着,鲜血瞬间从肿块处涌出,顺着苏景的指缝滴落。他踉跄着往前扑,弓着腰刚碰到赫连祟的指尖——
“碍事的东西。”苏景冷嗤一声,甩手将人狠狠推开,“滚开。”
男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苏景走到方才那男子站的位置,擡手从果盘里取了一颗苹果,稳稳顶在自己头上。
“四殿下,请。”他微微一笑,眸色幽深如潭。
赫连祟眯了眯眼,缓缓搭箭拉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箭尖对准苏景的眉心,寒光凛冽。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贯穿苹果,钉入身後的梁柱,碎屑飞溅,苹果的残渣落在苏景肩头。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擡手,拂去肩上的果屑,唇角微勾:“四殿下果然好箭法。”
“哈哈哈哈!”赫连祟兴尽,摆手离去,“宴会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褚亦燃和另一名宫人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苏景。
苏景却猛地甩袖,厉声呵斥:“没规矩的奴才!方才竟敢冒犯四殿下,还不给我退下!”
褚亦燃僵在原地,酒意还在胃里翻涌,烧得喉管生疼。他怔怔地看着苏景,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苏景却已转身,搭上另一名宫人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寝殿走去。
褚亦燃不知道苏景为什麽要呵斥他,心下一时有些委屈,只好远远地跟在苏景身後。
——
夜色沉沉,寝殿外寒风呜咽。
褚亦燃在殿外站了许久,指节冻得发僵,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进来。”
他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股焦糊味。
殿内帷帐死死垂落,密不透风。床脚的火盆里,苏景方才穿过的外袍正烧得噼啪作响,猩红的火舌舔舐着锦缎,将那些沾染的血迹一点点吞噬成灰。
“别过来。”苏景的声音从帷帐後传出,沙哑得不像话,““去柜子里拿套干净衣裳,掩住口鼻,再抱床被褥铺远些……你睡地上。”
褚亦燃僵在原地,喉头发紧:“殿下?”
“快去。”
等褚亦燃按吩咐收拾妥当,苏景才哑声道,“刚才那人得的是鼠疫,我在医书上见过,和寻常的鼠疫不同,感染者会在腹股沟丶腋下丶颈部等位置起肿块……若直接接触患者的血液丶汗渍丶飞沫,则极易传染。”
褚亦燃瞳孔骤缩,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那殿下岂不是——”
“我肯定是被传染了,”苏景竟笑了笑,“不过赫连祟也跑不掉。”
褚亦燃叹气,忧心忡忡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鼠疫历来难以治愈,十死七八更是寻常……”
“那也比去燕京强,”苏景轻咳两声,拢了拢单薄的寝衣,“北齐在燕京经营数十年,我若去了,便是插翅难逃,但鼠疫……足以拖住赫连祟的军队了。”
褚亦燃望着帷帐中形销骨立的人,突然有些心疼:“殿下,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要惊动外人,这病还需一两日发酵,届时赫连祟也不会让我真的死的,放心吧,他们会比咱们着急……”苏景翻了个身,隔着帷帐望向褚亦燃,“你躺下陪我说说话吧,今晚喝了这麽多酒,头不晕吗?”
苏景的话让他莫名感到心安,褚亦燃慢慢躺进地上的被褥里,酒意未散,脑袋昏沉沉的,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恍惚道:“若是往日……我母亲此刻定要急得团团转了,肯定会给我熬上一大碗解酒汤——”
话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帷帐内静了一瞬,却听苏景轻声道:“安宁郡主是个好母亲。”
那语气里没有嫉妒,也没有自怜,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赞许。褚亦燃心头微松,又听苏景继续道:“我虽出生便没了母亲,但有个乳娘,是跟在她身边的婢女。”
炭火“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她说,我母亲家乡在琅琊,家境普通,但日子安稳。”苏景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父母耕作,兄长贩盐,若不是那年被我父皇带进宫,她本该活得自由快活……”
“乳娘还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情,可惜我五岁那年她便病死了,以前讲过的那些我也记不清了……”
“殿下……”褚亦燃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苏景忽然问道:“你会後悔吗?”
“什麽?”
“你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母亲是金尊玉贵的安宁郡主,而你本可以安享富贵,却跟着我来了这等虎狼之地……”
“殿下以为,我若和南苏那些皇室一般醉生梦死,凭如今这局势,有北齐虎视眈眈,我又能有几年富贵可享呢?”
闻言,苏景笑了:“卿见识不凡,胸有丘壑,将来必成大器。”
“殿下深知我心,亦是阿燃值得追随之人,我从小便不是那等娇养于锦帷,不识风霜之人,殿下不必为我忧心!”褚亦燃也笑了,接着小声说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夜风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