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旧铜钱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滑落,滚落在桌间夹缝里,位置极其隐蔽。周自野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站在桌案旁的那个小吏都未曾察觉。
然而就在周自野以为万事无忧的时候,突然对上的一双眼睛让他霎时慌了神。
门外王实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遭了。
在王实礼那个位置,一定能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周自野心下一凉,恐惧令他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他极轻地喘着气,就在周自野焦急想着对策的时候,王实礼突然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像是什麽都没看见一样,他什麽也没说,什麽也没做,就只是转过身,然後慢慢悠悠朝前走了。
他走後周自野才像得救般长呼一口气,他稳下心神,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笔,用指尖极快地在自己的佩刀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他曾与唐琦年少时约定的暗号之一。
粮仓外,一直紧盯着侧门的唐琦眼神突然低嗬一声:“粮册桌案方向,有东西留下!”
唐琦没有丝毫犹豫:“路觉真!”
“在!”路觉真立刻应声。
“看到粮仓东南角那个缺口没有?守卫刚换过去,背对着这边,你嗓门大,现在立刻对着那边排队的百姓喊——就说看见有老鼠从粮仓里叼出白米往那边跑了,动静越大越好!”
“啊?老鼠叼米?”路觉真一愣,他虽然不懂为什麽,但执行命令一点不怠慢:“明白!瞧好吧!”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後:
“哎呀我的天呐!快看呐!好大的耗子!从粮仓里钻出来的!叼着白花花的大米往那边破房子跑啦!老天爷啊,赈灾粮都喂耗子啦!!”
这一嗓子吼得痛快,他声音带着凄厉,怎麽听怎麽可怜。
那边本就神经紧绷,对粮食敏感至极的灾民队伍瞬间骚动起来。
“什麽?耗子偷粮?!”
“白米?!”
“在哪儿?耗子在哪儿?!”
无数道饥饿丶愤怒丶惊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路觉真所指的方向——正是粮仓东南角那个相对僻静的丶靠近低矮民房的角落。人群立刻本能地朝着那个藏粮的方向推搡而去。
“拦住他们!”
“不许乱!退後!”
守卫在那里的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得阵脚大乱,厉声呵斥着,挥舞着刀鞘试图维持秩序,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骚动爆发的同一瞬间,唐琦借着混乱人群和士兵被吸引视线的刹那贴近了粮仓侧门,守卫的注意力根本没往他这看。
他的手极其灵活地一探一收,那枚被周自野置于桌案间隙的旧铜钱便已落入他的掌心。得手之後,他毫不留恋,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墙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人趁着混乱终于逃到了别处,唐琦迅速查看起了手上的铜钱,几个脑袋也同时凑上来。
路觉真摩挲着下巴,装作神情凝重地道:“嗯。。。。。。嗯。。。。。。嗯。。。”
虎行澈白他一眼:“看不出来就看不出来,又没人会笑话你。”
路觉真果然一挠脑门嘿嘿两声道:“铮野兄,那个人干嘛留个铜钱给你?这铜钱有什麽秘密吗?”
“铜钱本身不是秘密,铜钱上面的东西才是。”唐琦说。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摊开给衆人看,几双眼睛看过来,程君实率先疑惑开口:“这…这是……两粒米?”
那铜钱上面恰恰好被周自野黏上了两粒米。
“这算什麽线索?难道是想告诉我们米有问题?”虎行澈又问:“那为什麽要给两粒呢?一颗不就够了?”
“因为这两粒米根本不一样。”沈知清淡定开口。
衆人看过来,沈知清面色镇静地拿起那两粒米道:“这两粒米时期不同,一粒是陛下派过来的新粮,另一粒明显是陈粮。”
路觉真看着沈知清手上那近乎一模一样的米目瞪口呆,这是怎麽看出来不一样的?
虎行澈摁回他惊掉的下巴幽幽开口:“粮食这一块,沈姐姐可是专家。”
“看来突破口就在王实礼被支去查的那批陈粮的原始入库签押单上,姓周的想用陈粮顶账,中饱私囊,再把烂账和民变的罪名一起扣我们头上。”唐琦说。
粮仓深处,周自野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听到了外面巨大的骚动,他知道那是唐琦几个做的。周自野微微侧目,重新看向王实礼消失的方向,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已经,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