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平淡日子里唯一一次叛逆。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身体“好转”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为这场无声的告别做准备。他用最後的生命,编织了一个康复的假象安抚了所有关心他的人,然後,选择在一个最快乐的日子,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奔赴属于他自己的终局。
沈知清轻轻靠在木碑上,脸颊贴着那冰冷的木头,这只是个衣冠冢,可这样做,竟让她无比安心。
“大家都有在好好生活,”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有在,就是有点想你。”
沈知清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土。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木碑,仿佛要将它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会好好的。”她对着木碑,也对着自己说:“我会带着稻种,去更多丶更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承载着太多回忆的田地。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深山林间独自前行的不止沈知清一人。唐言也是如此,为了撰写药书,她时常需要跋山涉水采集药草。
远远地,一家开在山路岔口的简陋酒馆是南来北往的旅人暂歇之所。
她常进深山挖一大筐草药,薄暮後便至酒馆喝茶,撰书。
酒馆内几张木桌旁零星坐着啊行脚商人模样的客人,唐言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沉甸甸的竹篓小心放在脚边,里面是她今日刚在山崖边采到的罕见药草,需得小心保管。
她向店家要了碗热汤面,一壶粗茶,便开始凝神整理起今日的记录,手中那前半部书,对唐言来说是天降横财,需得她细细琢磨,字字钻研。
正专注间,吱呀作响的木门再度推开,而後是一道清亮且足够洒脱的声音:
“君实,快快找个位置,我这可囤了两坛宝贝好酒,今天真是捡——”
他话正说着,前面程君实突然不动了,像是被人点了xue。
唐琦觉得奇怪,拧着眉随口道:“你干嘛呢?怎麽不走了?”
他似乎没注意到僵住的两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朝着程君实的方向笑道:“找到位置没?我都馋……”
他的话音,在接触到程君实异常的眼神时戛然而止。顺着程君实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瞪大了眼睛,满脸呆愣的姑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酒馆里的人声很大,吵闹的,打趣的,争执的,什麽样的都有,但是落在唐言这里的只有一阵耳鸣,其他人说了什麽她浑然未觉,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唐琦,生怕这个人下一瞬就会人间蒸发。
唐琦看着她,初时也是愕然,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惊呼,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立刻上前。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三个人,隔着几张空桌,在这弥漫着烟火气的方寸之地,遇见了。
那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除了脸上那道长疤,他与之前并无两样,笑起来依旧热烈嚣张。
“哥……”唐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她如梦初醒般猛地起身直直扑进那人怀里:
“哥——!”
唐琦被她这猛力一扑撞得微微後退半步,先是怔然,随即,那怔然化为了无法掩饰的愧疚,他擡起手,有些生疏,却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唐言的头发:“我们阿言都长这麽高了。”
程君实站在一旁,悄然走到桌边,替唐言收拾起散落的书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唐言才从激动的情绪中稍稍平复,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却依旧紧紧抓着唐琦的衣袖不肯放开。
她固执的觉得那年就是因为松手,唐琦才会“死”在喀秋。
对于之後的事他没有多解释,唐言也没有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活着,便是最好的答案
几人坐下後才简单聊起了最近。
“我在跟药老一起撰写医书,”唐言抹去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哽咽:“新帝授命,许我们无地不可去,此书一成当传世万年。”
“沈姐姐带着稻种往西边去了,”她顿了顿,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大家都很好。”
这“很好”二字,包含了太多。狼策军已得昭雪,新帝勤政,边关渐稳。曾经的血雨腥风,终是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唐琦为三人斟满酒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雨幕後的远山:
“这天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确实,海晏河清之象已初露端倪。京城之内,新帝勤政,百废待兴,曾经被权谋与鲜血浸染的宫墙,似乎也淡去了几分戾气。
各地的战乱创伤正在缓慢愈合,流民渐次归乡,荒田重新披绿。边关虽仍有摩擦,却再无大战的阴云笼罩。
这是一个需要休养生息的时代,也是一个在废墟上努力重建秩序与希望的时代。或许前路仍有坎坷,但头顶再无随时可能射下的利箭,这广袤天地间,人终能如鸟儿般,展开翅膀,追寻各自的自由与安宁。
山河渐稳,故人远行。但无论身在何方,他们都知道——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终将迎来期待已久的海晏河清。
唐琦举杯,眼中闪着温和的光:“敬天地,”三人同庆。
“祝我们。”
我且提壶温酒,等着看这世道乾坤朗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