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站在巷口的身影,最终还是走进了光里。
又是一份手写的纸条,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份都要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的恐慌中一挥而就。
林昭昭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句“我想说话”。
那张纸条在她掌心躺了整整三天。
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遍,仿佛那四个字会自己长出更多的句子。
“我想说话。”
不是“我要控诉”,也不是“请帮我报仇”,只是一个卑微的愿望。
可这个愿望,却被无数个“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谁在乎你说什么”碾碎了三十年。
直到今天,第十二位讲述者带着一身疲惫和决绝走出“夜话密室”时,林昭昭忽然明白——
秘密本身已经不再是武器。
真正的力量,在于让它们站出来,被人看见,被人听懂。
她抬起头,望向墙上那一排排沉默的胶片卷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废墟:
“我们办个展览吧。”
沈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那几十卷沉甸甸的胶片:“昭姐,这……这是要公开?”
“不,”林昭昭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是解码。”
她选择的地点,是老城区一家早已废弃的“曙光电影院”。
这里曾是几代人的光影记忆,如今只剩下斑驳的墙壁和在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阳光斜切进空旷的大厅,浮尘如星群流转,每一粒都裹着旧日的呼吸。
林昭昭租下这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修缮,她要的就是这份被时间冲刷过的、粗粝的真实感。
脚踩在开裂的水磨石地面上,出细微的“咯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木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偶尔还飘来一丝残留的爆米花焦糖味,像是记忆不肯彻底死去的残响。
展览被命名为“无名者胶片展”。
展厅中央,没有华丽的展品,只静静地矗立着十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它们有着复古的金属外壳和黄铜旋钮,触手冰凉沉重,旋钮上的刻度已被磨得微微亮,仿佛曾被无数双颤抖的手摩挲过。
顶端连接着一架小巧的胶片放映装置,胶片穿行时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如同耳语;下方则是一块巴掌大的墨色显示屏,开启瞬间泛起幽蓝的冷光,像一口深井,等待真相坠落其中。
这是林昭昭亲手设计的解码器。
观众需要亲手将一卷胶片装入放映装置,然后转动旋钮。
每一次转动,都会让胶片上的摩斯密码在显示屏上翻译成一个字。
他们必须像旧时代的译电员一样,专注、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指尖与金属的摩擦带来微妙的震颤,仿佛电流正从机器逆流而上,直抵心脏。
最残酷的设计在于,每段证言在被完整拼出后,只会在屏幕上停留三十秒,随后便会自动消隐,变回无意义的乱码。
真相,在此刻如流星般珍贵——短暂燃烧,转瞬即逝,却足以灼伤双眼。
沈巍完成最后一台解码器的系统调试,眉头紧锁:“昭姐,这个机制一旦公开,我们就彻底失去了对节奏的控制。任何一个观众,都可能成为引爆舆论的第一个人。”
林昭昭正细致地擦拭着第一台解码器的黄铜旋钮,闻言,她头也不抬,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初生的婴儿,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金属弧度与岁月留下的细微凹痕。
“我给它取名叫‘回音号’。”
她轻声说,“他们沉默太久了,该轮到这个世界,费点劲去听听他们的声音了。”
展览开幕的那个夜晚,没有剪彩,没有媒体,只有一张写着“凭心入场”的简单告示。
观众三三两两,大多是闻讯而来的圈内人,或是对都市传说感兴趣的年轻人。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十台古怪的机器,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头顶的老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在金属机身上,泛出青铜般的冷调光泽。
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悄然混在人群中,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是灯光师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