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沢田纲吉必须死。
只有我这个彭格列十代目,这个一直被白兰视为最有意思的“玩具”和需要亲手摧毁的象征的死亡,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认为威胁已经彻底清除。
只有这样,才能为十年前的“我们”争取到那宝贵的不被过度干涉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详细的计划书,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回头对我露出的温柔笑容。
狱寺那双充满忠诚和炽热的碧绿色眼睛。
山本搭着我肩膀,爽朗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嘛”。
了平大哥充满干劲的“极限”口号。
蓝波和一平吵吵闹闹的身影;云雀学长那嫌弃却依旧会出手的背影。
六道骸那家夥令人火大的笑声。
还有,里包恩压着帽檐,看不出情绪,却总在我最迷茫时给我一记当头棒喝的样子。
最後,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定格在并盛家中温暖的灯光下,定格在病房里那持续不断的心跳声上。
咚……咚……咚……
在做出最终决定的前一天晚上,我推掉了所有事务,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间病房。
这一次,我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彻底漆黑,再到天际泛起一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的灰白色。
没有像平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话,也没有去翻阅任何文件。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失去了发条的玩偶,目光空洞地落在和真沉睡的侧脸上。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光晕。
仪器屏幕上,那些代表心跳和呼吸的线条和数字,依旧在平稳地跳动着,显示着生命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令人心碎的顽强。
我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雪白被子外面,那只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浮肿丶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我能清晰地摸到他指节的形状和皮肤下冰凉的骨头。
“和真……”我低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後面的话,像沉重的石块一样堵在喉咙里,翻滚着,灼烧着,却怎麽也吐不出来。
我想说对不起,哥哥可能要做一件非常任性丶非常不负责任的事情了。
我想说,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等着大家,等着十年前的“我”到来,等着他来改变这个绝望的没有未来的未来。
我想说,无论我去了哪里,是否还存在,都会一直丶一直守护着你,就像我从小到大一直努力做的那样。
但最终,我什麽也没能说出口。
我只是用几乎要捏碎他指骨的力度握住了他那冰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最後的接触,将我所剩无几的勇气和生命力量传递给他一丝一毫。
我闭上眼睛,全力感受着掌心那几乎不存在的体温,和耳边监护仪传来的稳定得令人心碎的心跳声。
试图将这最後属于我们兄弟之间的宁静,深深地刻骨铭心地刻进自己即将走向终点的灵魂里。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也可能是我的最後一天即将开始。
我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晚安,和真。”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道,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在他生病睡不着时,我溜进他房间陪他时那样。
然後,我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印在脑海里。
接着,我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仿佛也将那个需要躲在弟弟病房里寻求片刻安宁的,那个还会感到恐惧和软弱,那个仅仅作为哥哥的沢田纲吉,彻底关在了里面。
门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明亮。
等在那里的是面容肃穆的狱寺和山本,是捂着胃部脸色依旧苍白的入江正一,是即将知晓最终计划信赖着我的同伴们。
门外,是依旧残酷冰冷的现实,是等待最终指令的部下,是一场以我的生命和所有人的希望为赌注的丶不容失败的豪赌。
而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麽,是计划的成功,还是彻底的失败与毁灭,那个躺在寂静病房里依靠仪器维持着生命的弟弟,和他那持续跳动的心音。
都将是我脱下平日温和僞装,戴上首领面具奔赴最终战场和既定死亡时,心底唯一无法被责任和火焰燃尽的,那一点最後的柔软和永恒的牵挂。
我有一个弟弟。
他叫沢田和真。
而我,沢田纲吉,即将为了他能拥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存在的光明未来,去面对和拥抱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