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东方仗助从摊子上拿起一个胸针。
他其实并没打算买东西,只是这个胸针的形状看起来很眼熟。他很快想起弥希妈妈的那幅画。细腻的笔触雕刻出低垂的花枝,和蝴蝶翅膀似的花瓣。他是不太懂艺术啦,但能大概看出来衰败的美。
“这是六倍利吗?”他问。
摊主从报纸中伸脖子看了一眼,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吧?”
这种中古小店卖的东西不知道转了多少手,店主也不知道详细状况也情有可原。
东方仗助更仔细地翻看,注意到花瓣之间丶花蕊的位置,似乎有几个细小的凹陷。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起伏。
在以前的以前,这上面是否也镶嵌过钻石珠宝?
的确,看到了。用这双眼睛。
在那个如命中注定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道手电筒远远地扫过。
在那颗还尚未掉落的钻石上,反射出一道冰冷如星屑的光。
尽管只有一瞬。
于黑暗中,一双眼睛冷冷地看了过来。
“要说我在黑暗中被看到丶被注意,所以被找到,然後被杀死……听起来我很倒霉。”小熊若有所思,莫名开心了起来:“所以并不是我的错——弥希!最起码这不全是我的错!”
他殷切地伸手,试图向白石弥希靠近。那副姿态让白石弥希感到本能的不适——准确来讲,是那副欣喜若狂的姿态让她感到刺痛。
这份喜悦是从何而来?是因为希望吗?那份证明了他并非完全有罪,因而能显现出他对所谓“妻女之爱”的希望?难道身为被害者本身就能抹除他做的那些烂事吗?那麽她呢?她又应该如何面对,如何回答这份时隔久远的希望?
“……我知道了。”她最终这麽冷淡地回答:“无论如何,我们至少额外知道了你是又一个受害者……”
她的父亲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十五年前,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直至她与妈妈在久远的等待中放弃希望。要是他没有再次出现就好了。她忍不住又这麽想。要是父亲还只是一件格子衬衫,一双不再有人会穿的皮鞋,只是一个带着钱离开家的拙劣男人就好了。为什麽非得将这一切又重新从土里挖出来丶洗净——为什麽她非得又杀死一次她的“父亲”不可呢?
说到底,将过去的谎言一一揭发,除了将小熊身为“父亲”的面具彻底撕烂以外并没有什麽好处。但人都已经死了这麽多年了……到底又有什麽所谓?
白石弥希看了眼天色:“已经很晚了。要不然就到此为止吧。”
大家并无异议,杉本铃美先一步离开了。但小熊的状态需要额外商议一下。他现在是依存于雨中人而存在着的。至于为什麽是小熊——那是只有经历过雨中人的世界的白石弥希知道的秘密。但据他本人所说,一旦脱离了小熊的形态,他就只能以断肢残尸的形态面对大家,尤其是他的女儿了。
也就是说小熊宁愿就这麽一直“寄存”在雨中人身上。但替身并非一直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当雨中人短暂地离开的时候,小熊也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黑暗的小盒子。
就算如此。
白石弥希向後退了一步,感受到某种深重的视线追随着聚焦了过来。
就算如此,也拦不住某个近十五年没见过女儿的父亲。
拥有了视觉,就不可能不去看。就算什麽也看不见。但光是知晓“她存在于此处”这件事,就足以让他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请稍微收敛一点。”白石弥希小声说:“否则我要重新考虑让你留在雨中人这件事了。”
粘稠而深重,如沼泽般的视线终于慢吞吞地挪开了。像是将泥浆一点点从她身上剥离。白石弥希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要一起去吃晚餐吗?”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岸边露伴问道。
总觉得和他一起吃饭对胃不好……白石弥希摇摇头。
她现在对拒绝岸边露伴毫无负担。岸边露伴却也奇迹似的毫无异议。白石弥希惊奇地多看他一眼的时候,只注意到——
他手上的信封!
“那麽就先结算今天的工资吧。”岸边露伴笑眯眯地说:“原本说好了的一天两万,但中间牵扯到替身丶幽灵,导致你陷入危险,还受了伤。这是额外补偿的一万。总计三万。”
白石弥希接过信封,与他挥别。
真是漫长的一天。
白石弥希靠在电车的门边,远远的,看见了一个很显眼的飞机头。
……
这算什麽。
电车进站,那个背影迅速被淹没在灰调的建筑物里。摇晃的车厢,絮语的人群。过于敏锐的感官将这一切描摹成蒸腾的水雾。朦胧的,湿润的。她穿过这些向外走去。向着那个正在等待着她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