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舅祖母请安。”玉章敛衽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竟让陆夫人微微怔了一下。这孩子的气度,似乎比昏迷前更沉静雍容了。
“郡主快请起,你身子刚好,不必多礼。”陆夫人连忙扶起她,慈爱地端详着玉章,“瞧着气色是好了不少,只是还清减些,需得好生将养。”
“劳舅祖母挂心,阿蕴已无大碍。”玉章语气温和,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望向内院方向,“今日来,是想看看晋儿……”
提到孙儿,陆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叹一声:“难为郡主还惦记着那孩子。他在後面暖阁里,乳母看着呢,我带你过去。”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布置得温暖舒适的暖阁。一个穿着白白胖胖的婴孩正被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这便是堂姐萧惠章用生命换来的孩子,陆晋。
看着那张与堂姐肖似的眉眼,玉章的心猛地一痛。她缓步上前,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她轻轻摇晃着臂弯,指尖温柔地拂过陆晋柔嫩的脸颊。
在大清的记忆翻涌而来——她曾这样抱着洛博会,抱着瑚图里。。。。。。
“晋儿,要平安长大啊……”她低语呢喃,那眼神中的温柔与悲悯,让一旁的陆夫人都暗自心惊,这绝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神情。
玉章逗弄了孩子片刻,仔细询问了乳母孩子的饮食起居,又将自己带来的衣物和长命锁等物交给陆夫人,言辞恳切:“舅祖母,阿晚姐姐不在了,晋儿身上流着端王府与陆府两家的血脉。父王与三伯素来亲厚,阿蕴更是自幼与阿晚姐姐一同长大。日後若府上有任何需要,或是晋儿有任何事,万请派人告知阿蕴一声,阿蕴必当尽力周旋。”
陆夫人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未出阁时的敬安皇後,也是这般沉稳周到。她心中感慨,拉着玉章的手又说了好些体己话。
从陆府回来没两日,暄和公主萧明蘅的赏花宴帖子便送到了雍王府。
暄和公主的母妃位列九嫔,驸马谢安更是深受今上器重,她的赏花宴,是京中贵族少女们趋之若鹜的社交场合。
雍王妃赵宁本有些犹豫,担心女儿身体初愈,不宜劳累。但玉章却主动应下了。她深知,既然回来了,就不可能永远躲在王府深处。她需要重新熟悉大胤的人情世故,需要观察。
赏花宴设在公主府的後花园。时值春日,百花争艳,蝶舞蜂喧。衣着华丽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晏晏,暗地里却少不了攀比与机锋。
玉章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昏迷三日奇迹苏醒之事早已传遍京城,衆人皆好奇她如今是何模样。
只见她身着一条雪青色织锦长裙,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清新淡雅。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与满园争奇斗艳的少女相比,显得格外素净,却偏偏有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风姿。她的容貌依旧明媚,但那双眸子,沉静如水,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暄和公主萧明蘅亲自迎了上来,她年“阿蕴可算来了!快来看看我这儿新得的几株珍品牡丹。”
玉章微笑着行礼,应对得体。
席间,衆人品评花卉,作诗联句。轮到玉章时,她并未推辞,略一沉吟,便以园中白梅为题,口占一绝。诗句清丽脱俗,意境高远,更暗含一丝看透繁华的孤傲,全然不似她往昔偏爱秾丽辞藻的风格,引得衆人暗暗称奇。
然而,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涌动。一位素来与雍王府不太对付的宗室女,大约是嫉妒玉章的风头,又或是受人撺掇,竟在闲聊时,“不经意”地提起了已逝的萧惠章。
“……说起来,真是可惜了阿晚姐姐,那般好的一个人,怎麽就……唉,留下晋儿那孩子,虽说有陆夫人照料,终究是没了爹娘,将来这前程,可怎麽是好哦?”话语看似同情,实则带着戳人心肺的恶意,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向玉章。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玉章和萧惠章感情极好。
坐在主位的暄和公主萧明蘅脸色已先沉了下来。
那宗室女话音未落,萧明蘅便已冷声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热情:“嘉容郡君倒是心善,这般惦记旧人。阿晚昔年在时,与本宫也是极好的姐妹,她的孩子,自有陆老夫人丶端王府,乃至本宫看顾,前程如何,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她以“本宫”自称,公主威仪尽显,顿时让那嘉容郡君脸色一白,讷讷不敢再言。
然而,玉章却在此刻缓缓放下茶盏。她擡起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那嘉容郡君,接过了萧明蘅的话头:
“九姑姑说的是。舅祖母将晋儿照顾得极好,不劳嘉容郡君如此‘慈心’挂怀。”她语气依旧淡然,“郡君有这般怜悯弱小的胸怀,着实令人感动。只是不知,永郡王府上那位生了急病丶被悄悄送去庄子的乐伎,如今可大安了?若需良医,我或可向父王禀明,请太医署派人一看。”
永郡王是嘉容郡君的父亲。
这话一出,嘉容郡君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哆嗦起来。那乐伎之事牵连她父王的一桩丑闻,隐秘至极,她也是偶然偷听到父母密谈才得知,此刻被玉章当衆揭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萧明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快意和更深的好奇。她这个侄女,醒来後真是大不一样了。
玉章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向萧明蘅,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九姑姑,方才那株‘青龙卧墨池’确是珍品,我观其色……”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试探这位“大病初愈”的昭华郡主。衆人心中凛然,不仅因她手段莫测,更因暄和公主明确的态度——雍王府的这位郡主,有人护着,也自己能立得住。
玉章端坐席间,从容应对。赏花?这京城的“花”,连同其下的暗流,确实该好好赏一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