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澈这一觉睡得很香,半梦半醒间,似乎总有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萦绕鼻尖,让他感到格外安心。直到天色微明,他睁开眼,才恍然惊觉自己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
浑身的神经下意识绷紧,又在看清对方模样的那刻,缓缓放松了下来。
是风岚。
少年微蜷着身子,和衣侧卧在他床边,连束起的头发都忘了解,多半是一不留神就在这里睡了过去。熹微的晨光落在他脸上,越发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皮肤白皙,眼窝深邃,长睫欲颤不颤,果然是一副摄人心魂的好颜色。
风澈一动,他便也跟着醒了。睁眼的那刻,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对上风澈近在咫尺的目光,才倏地一僵,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前辈,我……”
风澈笑眯眯看着他:“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风岚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两秒,才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嗯,睡得很好。”
风澈伸了个懒腰:“我也睡得很好,多亏你昨晚帮我按了那几下,我连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哈哈。”
他说着,正想下床去找他的外袍,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温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小云,醒了吗?”
风澈随口应了一声,赤着脚走去开门。
门外,温珏已经穿戴整齐。他看着风澈这幅衣衫不整、发丝披散的模样,似乎有些无奈:“你收拾一下,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猝不及防和坐在床上的风岚对上视线,一向平稳的声线都忍不住拔高了两分:“他怎么在这儿?”
随即又看着这两人这幅明显是刚睡醒的、凌乱不堪的模样:“他,他昨晚是在你这儿睡的?”
风澈打了个呵欠,点头道:“是啊。”
房间里,风岚已经神色如常地下了床,理好了自己的衣服,正在重新束发。温珏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最终落在了风澈赤裸的脚踝上,扶住额头,一脸沧桑地道:“难怪你昨晚那么……”
风澈眨眨眼道:“什么?”
“你,你从前不是……”温珏似乎有些不能接受,噎了一会儿,才道,“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砰”的一声,关门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风澈看了看身旁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屋子里的风岚,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风岚耸耸肩,“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因为鬼修这种东西通常见不得光,只能在夜间活动,昨晚他们已经讨论好,今日白天先在城中何处要害布下阵法,这次只要那鬼修还敢来,就绝不让他再次逃脱。
风澈梳洗穿戴好后,再次敲开了温珏房间的门。开门之后,温珏目光又在二人身上转了几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总算没有多说什么,一言不发、脚步飘忽地出了客栈,往街上走去。
布置阵法、确认城中几条路线,一系列行动下来,所花的时间并不算多。临近黄昏,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后,三人随意找了家馆子,刚坐下,就听邻座传来一阵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日仙盟的仙君将沈家小公子救回来后,他竟死在了沈府上!七窍流血而亡,死相惨烈得很!据说沈家主现在已经疯了,抱着具尸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你们说,这沈还瑾也没个一儿半女,以后沈家的家业,会由谁继承?”
“反正肯定轮不到咱们就是了。我可是听说啊,这段时间城中死的所有人,都是沈家主派人去杀的!这些大户人家,全是蛇蝎心肠,人面兽心,要我说,疯了也是活该!”
风澈默默夹了一筷子刚上桌的菜,听到这里,难免唏嘘。
这城中真是日日都有谈资,前几日他们讨论的对象还是自己,这两日便换了个人,不知道再过几日,又会出现什么新的讨论对象。
反正人活着除了吃饭睡觉,就这么几件可当消遣的事,看看热闹,发发牢骚,只要故事够曲折劲爆,是非真相也没那么重要。
邻座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天呐!真的假的?可之前不是说,那些人都是风澈杀的吗?”
“这你也信?不过是沈家人为了掩盖罪行,装神弄鬼虚张声势罢了!你也不想想,风澈再神通广大,也已经死了十年了!他十年前在赤荒之巅与整个仙道为敌,最后可是魂飞魄散,连渣都没剩下,怎么可能还留得下尸体?更不必说死而复生了!”
“也是。要我说,若真是风澈死而复生,城中死的人恐怕早不止这些了,我听说他上辈子就最喜欢虐杀年轻貌美的女子……”
类似这样的话,风澈重生回来后,已经听过太多,耳朵都要起茧子。他本人对此毫无感想,不曾想邻座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手中捧着的碗不知被什么东西击碎,稀里哗啦,四分五裂!
飞溅的碎片从他嘴角划过,当即割开了一道见血的口子,那人赶忙捂住嘴,想要怒骂却又张不开嘴,惊恐地环顾一圈后,发现击碎自己碗的,是一只从隔壁桌飞来的筷子!
风澈扭头看向身旁的风岚,后者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给挑碗里的鱼刺,全然看不出刚才动手的人是他。
一整块鱼肉的刺都被挑得干干净净后,他将鱼肉放进风澈碗里,温声道:“可以吃了,前辈。”
“你们什么意思!”受伤那人的同伴站起身,指着风澈一行人,“凭什么无故出手伤人?!”
风澈正要开口,便见风岚淡淡往那边瞥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这么爱在背后搬弄是非,这张嘴不要也罢。”
“你……嘶!”受伤那人刚一开口,嘴角裂开的口子便传来一阵剧痛,只能憋屈地闭上了嘴,用眼睛瞪着他们。
他的同伴一拍桌子道:“怎么,难道我们说错了不成!莫非你们是沈家请来的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杀我们灭口不成!有本事……”
他话没说完,就见温珏不紧不慢地抽出腰间的拂尘,放在了桌上;与之一并放在桌上的,还有仙盟四门之一,碧水天首徒的令牌。
即便凡人不识令牌,但如今天下,“仙盟”二字可谓是家喻户晓。邻座两人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山鸡,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半晌的僵立后,那二人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埋着头,面如菜色道:“小、小人不知几位是仙盟的仙君,多有冒犯,望仙君恕罪!是小人该死,竟在背后妄议仙家事,小人已经知错,还请仙君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
温珏擦了擦嘴,“嗯”了一声,道:“无妨。以后在外开口说话,慎重些便是。”
“是是是,多谢仙君!”
两人道完谢,赶忙捂着嘴连滚带爬地跑了。风澈许久不曾有过这种“狐假虎威”的经历,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
待到两人走远后,他才拍着大腿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温仙君方才可真是威风!看那两人变脸的速度,好不解气!”
温珏咳了一声,看了依旧在往风澈碗里夹菜的风岚一眼,对风澈道:“话虽如此,但我建议你还是同你这位风岚小友说说,日后在外面再遇到这种人,警告一下便好,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
“对对对,温仙君说的是!”风澈笑道,“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要请你们喝酒吗?正好现在心情好,来来来,掌柜的,快上两壶好酒!”
“也好。”温珏道,“我也有……许多年不曾喝过酒了。只是今晚还有正事要办,小酌即可,不要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