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间长了,香料的味道会淡去,木料原本的气味就会显露出来。
但在那个漫长的时间里,成日待在屋子中的人早已适应,并不觉得气味奇怪。
如若不是苏悦不经意提了一句,再加上冯氏着急的反应,宁玠都不曾往这个方面想过。
他自设厨房单独开火,煮药更是需要有三名云侍轮流监督,确保没有人能够从中做手脚,已经如此小心之下,却不妨还有疏忽之处。
老夫人面上难看,但还维持着体面和从容,转头问三儿媳,“你与三爷可知道木头的事?”
冯氏僵了一下,还没等人在她的脸上找到蹊跷,马上就被满脸的笑容盖了去,“我一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要不等三爷回来再问问?”
“三叔父也未必有三叔母知道得多。”宁玠扫了一眼四周都竖起耳朵的仆妇,命令云侍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院子。
苏悦跟在人後边听了几耳朵,约摸咂摸出一点t不寻常的味道,大户人家里面复杂着呢,可不是她那小门小户的家能生出来的事,正要擡脚随人群往外走,偏宁玠把她喊了回来。
顶着各色目光,苏悦浑身不自在地站到宁玠身後。
“无关人等既已经离开,三叔母可有要说的话?”
冯氏看了眼苏悦。
“日後我不在府上,世子妃就等同于我,三叔母还是要早日明白这一点才是。”
苏悦冷不丁听见宁玠口里说出这麽一番话,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愣愣看着前面几张面色各异的脸,想来自己的神情也不会比她们从容多少。
其实苏悦并不想要这麽大的权利,她只想做一个无权无势的米虫,最好宁玠不让她插手,这样姑母要让她做事的时候,她也有借口说办不到……
老夫人狠狠抓着鸠杖。
当着宗亲面前宁玠不肯把中馈交给新妇,但是这私下却又告诉她们,新妇权利大着呢,就是不想让她们插手啊。
冯氏装傻充愣,宁玠没有替长辈遮掩的善心,直接揭开了道:“三叔母现在还在放债吗?”
一句话引来晴天霹雳,老夫人和徐氏都愕然望着冯氏,冯氏更是面白如纸,险些站不住脚。
这个消息,小王爷是从何处得知的?
“看来是还有?”宁玠捂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苏悦跟在姑母身边听过不少放贷的事,因为官府也会放贷,称为公廨钱,寺院也能放贷,叫作长生库,而民间那些更是普遍,多是权贵官僚富商等人操持。
既都做了放贷的事,当然也不是信男善女,《唐杂令》中规定“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但贷主索要“十倍偿之”的并不是少数。
这样丧尽天良,趁火打劫的事苏家从没有参与过。
冯氏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思索良多。
以小王爷的能耐,他既然都已经查到这个份上,知道的只多不少。
她扭身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哭道:“都是儿媳年轻时犯的错,是被那猪油蒙了心才以次充好骗了大伯一家,与我家三爷没有干系,那些钱都是用来周转生意的……我家三爷仕途打点都是要钱的啊……”
老夫人痛心疾首道:“这些钱你可以管府上要,可以向我开口,都是一家人,还能短了你们一房的用度?”
冯氏心里冷哼。
宁三爷不是老夫人的亲骨肉,她哪里会管,就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她要是真不识趣张了口,还不知道要如何怪她添麻烦。
冯氏擦了擦眼泪道:
“那会小王爷正病着,大嫂焦头烂额也没空管府上的事,我心想若是自己能周转开就不用扰大嫂清净,原本是一片好心啊。”冯氏又看着二娘子徐氏,“二嫂也是知道我的,那木料的事情……”
徐氏忙道:“三弟妹这件事是糊涂了,不过好在也不是什麽大事,大哥大嫂都是大度的人,至于放贷的事早早收拾干净了,不然传了出去,整个王府都跟着面上无光,都怪我,那时候要不是三郎被二郎传上了风寒,我也忙着照顾,没有发现你的难处……”
“二嫂这就折煞我了,本就是我没有大嫂二嫂有本事,怪不到别人。”
宁玠短促地笑了一声。
苏悦手臂上一根根寒毛都站直了身。
正在互相原谅的三人顿时都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小王爷,不知道他又是哪要犯病了。
宁玠道:“我阿耶阿娘到死都不知自己日夜睡的屋子居然是以次充好的水楠木建的,三叔母不要给他们二位一个交代吗?”
“二郎,这件事已经过去那麽久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三叔母既然都当着面认错了,你身为小辈就大度一些。你瞧,边境一直不太平,你祖父花甲之年还要替你扛着镇国王府的重担,我们身在安稳太平的後方,也应该多为他考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夫人劝道。
宁玠没有回老夫人的话,反而侧头询问一直站在後面当鹌鹑的苏悦,“世子妃怎麽说?”
苏悦心里地动山摇,後牙槽都要咬碎了,但表面端庄大方,还装模作样思量了一会,才低声回道:“小王爷说得有理,老夫人丶二叔母丶三叔母都说得也有理,不过……我都听小王爷的。”
还以为这个不过後面能接什麽高见,没想到居然是这麽一句没营养的话。
唯一笑的人只有宁玠。
徐氏冯氏心里都在想:难怪你非要娶她,这苏二娘子是长安出了名的端静文雅,只怕已经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刻进骨子里了!
“既然如此,那还请三叔母这段时间里先不忙着出门走动,等我把院子查清楚了,再列了单子一一清对。”
“你要关我禁闭?”冯氏愕然大惊。
没等她喊出第二声,宁玠已让云卫出了手,冯氏当即给拎了出去,同时被赶走的还有嚷嚷的老夫人以及避之不及的二叔母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