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体贴地安排道:“杨辰姐姐,这边指挥部马上要转移了,你也熬了几天几夜。县里给你安排了招待所,你先过去好好休息。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明天人一下山,直接送到县医院,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个消息,像最後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将她心中那座悬了五天五夜的巨石彻底安稳地放了下来。林早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丶深深地向工作人员和周围的人们鞠了一躬。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出忙碌的指挥部,坐上了安排好的车辆。车子驶离前线,窗外的景象从灯火通明的临时帐篷和天线,逐渐变为县城稀疏的灯光。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模糊光影,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全身。
到了招待所,她拖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身体,走进简单却干净的房间。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当身体接触到柔软床铺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带着安全感的疲惫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会激动难眠。
然而并没有。
几乎是头挨上枕头的同时,她的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坠入了无梦的丶深不见底的睡眠之中。
这五天五夜,她在指挥部那把硬椅子上,几乎未曾合眼。此刻,信念得以落实,心神一松,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最诚实的抗议,也进行了最彻底的修复。
她沉沉地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县医院的病房里,林早被工作人员引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杨辰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宽慰的丶带着疲惫的笑。
林早没说话,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丶沉默地在他脸上丶手臂上逡巡,确认着每一处完好。当她的目光最终撞上他疲惫却温柔的眼睛时,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猛地一颤。
她没出声,眼泪却决堤般涌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俯身紧紧地丶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抖动。
杨辰先是一愣,随即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臂紧紧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也片片剥落。他声音沙哑地在她耳边重复:“没事了……早早,没事了……我好好的……”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和几位工作人员,原本带着欣慰的笑容。但看着这个“姐姐”如此激烈且持久的拥抱,以及杨辰无比自然丶充满怜惜的回应,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几位年长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丶略带疑惑的眼神,随即,一位护士长善意地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说:“让他们俩好好说会儿话吧,我们先出去。”衆人立刻默契地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将门虚掩上。
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哽咽。林早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撕裂後的安宁。
过了好久,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丶闷闷的丶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杨辰……你吓死我了……”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很轻,却像立誓:“……再也没有下一次了……听见没?我们得好好过……必须好好过……”
这几天的濒临失去,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犹豫丶骄傲和对过往伤痛的纠缠。在生死面前,那些耿耿于怀的过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人活着,能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比什麽都重要。
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丶那些自以为迈不过去的坎丶那些沉重的心理包袱……在生死面前,简直轻飘飘的,算个屁!
她不要再去纠结那些狗屁倒竈的往事了。她只要眼前这个人,平安丶踏实丶好好地在她未来的每一天里。
杨辰听到林早带着鼻音的誓言,心头一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收紧手臂,立刻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後馀生的迫切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回去就结婚,不准反悔!”
林早在他怀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麽直接地接过话头。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是羞窘,也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胡闹”弄得手足无措。
她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深,只能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丶没什麽力度地反驳:“你……你这人!伤还没好利索呢,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我没胡说。”杨辰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振得她耳膜微微发痒,语气却异常笃定,“我是说真的。现在大学生允许结婚。而且……”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你看看咱俩现在这样,哪有半点姐弟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这句话,像根小针,轻轻扎破了林早後知後觉的羞赧气泡。她猛地反应过来——刚才病房里可不是只有他们俩!
“呀!”她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从他怀里挣扎着擡起头,慌张地四下张望,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然而,病房里早已空荡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人。不知何时,那些“旁观者”早已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意识到这一点,林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但脸上的红晕却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只好又羞又恼地瞪了杨辰一眼,嗔怪道:“都怪你……丢死人了……”
杨辰看着她绯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丶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他没再继续“逼婚”,只是重新将人轻轻揽住,满足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