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蓬乱得像一团枯草,那双本该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满是血丝。
身上的衣服也早已变形,衣角和袖口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污渍,与那上好的苏绣锦缎格格不入。
是母亲!
这才过去多久?
那个她初回家省亲时,还处处透着神采奕奕的妇人,此刻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高玥的心猛地一揪。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这位大娘,你在找人?”
听到终于有人搭理她,高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猛地拽住高玥的衣袖,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女儿?我的盼儿!她就这麽高,”
她因为激动而慌乱地比划着,“眼睛大大的,很爱笑……她不见了,我的盼儿不见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麽,可後面的话却怎麽都再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紧接着,那呜咽渐渐变成无法控制的抽泣。
最後,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高玥的衣袖缓缓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发出了哀鸣般的嚎啕大哭。
高玥攥紧了拳头。
她的脑海中闪过高士廉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他关心的永远是圣意,是家族的荣辱,一个女儿的失踪,在他权利的天平上,或许根本不占分量。
她又想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她大概正卧在温柔乡里,耳边是靡靡之音。这山城里的一个小小女子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盛世之下无关痛痒的一粒尘埃。
一个冷漠的父亲,一个享乐的君王。
高玥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几乎要哭断了气的妇人,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
原来偌大的高家,这繁华的山城,乃至这整个大胤,真正在意高盼生死的,只有眼前这个衣衫不整,她穿越而来只见了寥寥数面的母亲。
这就是家人吗?这就是君父吗?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看着高母那双充满希冀与哀求的眼睛,高玥突然感到一阵不忍。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高母冰凉的手,郑重地承诺道:“大娘,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把女儿找回来。”
……
夜色深沉。
高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小院。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熟悉的灯火,也没有那个会怯生生地喊她公子的身影。
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恍若地走到桌边,桌上是那根孤零零的木簪。
青莲视若珍宝的东西,却没能带走。
迷茫与沮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在那个被设定好的游戏世界里,她输给女主,是因为程序逻辑。她不甘,却不绝望,因为她知道那是虚假的。
可现在呢?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如此无力。
这种无力感,不是面对齐思铭的算计,也不是面对宫廷的波谲云诡,而是面对一个母亲的哀嚎,面对一条生命的悄然离开。
那个所谓的“反派上位”的任务,在高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显得那麽苍白,那麽可笑。
她对高母许下了承诺,可那承诺沉重地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几近窒息的无力感中时,耳边蓦得响起一声划破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一支羽箭稳稳地钉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高玥浑身一个激灵,迅速看向窗外,可除了摇曳的树影,什麽也看不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桌子上的那支箭。
箭杆上,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绑着一个卷成细卷的纸条。
高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纸条。
明日亥时,红袖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