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洗白白”洗浴宫。
这家洗浴宫位于岩坪市区最热闹的工会路十字路口。
多少年过去,十字路口曾经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早已变成平整的沥青路面。车轮辗过时,不再带起漫天的尘土。
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是旧万达广场——那个曾让岩坪市民心向往之的购物中心。如今,那座购物中心里,只剩下三折甩卖的杂牌服装卖场和整日油烟缭绕的炸串摊。
而洗浴宫则在岁月变迁里,由一家社区小澡堂扩张成一整栋洗浴宫。
在那栋三层高的楼面上,贴着显眼的金色铝板,阳光一照,刺得人直眯眼。
洗浴宫的门口总是亮着彩灯,一只塑料金凤凰立在大理石基座上,脚下喷着循环的白雾。
推开旋转门,一股子消毒水混着烤肉味扑面而来。楼上楼下热气蒸腾。
一楼是自助餐区,荤素齐摆,老顾客端着盘子像在赶集。
二楼是大澡堂,瓷砖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画。
三楼隔出棋牌室和小包间,门口总有人抽着烟等位。
岩坪人常说,“洗白白”洗浴宫是白天泡丶晚上吃丶半夜睡沙发,来一次顶三次消费的好去处。
而对于某些常年住着不走的那一群“老客”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满媛媛今天要见的这位,就是其中的“活招牌”。
满媛媛下了警车,跟着几名民警走入一楼的自助餐区。
还没走到里面,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资本!这都是资本的阴谋!”
那人嗓门大得像澡堂的冲水阀,“你们以为这‘自助’是真自助吗?都是套!你不吃够一百块,谁赚了?他们赚了!”
人群中有人嗷嗷叫好,也有人只是单纯凑热闹等着看他掉下去。
满媛媛长叹一口气,翻了个白眼,真想立马转身就走。
只见那大厅的瓷砖白得晃眼。自助餐台旁边,人群像围观斗鸡似的,围成一圈。
圈中央,一个皮肤被蒸得通红的中年男人正光着上身,腰间围着澡堂的蓝色大毛巾,站在自助餐桌上。
他的脚边是一盘已经被他啃了半截的烤鸡,手里还高举着一只冒着油光的羊排,像拿着权杖一样。
“我告诉你们,‘自助餐’这仨字——骗人!你要真自助,就得让咱吃到饱,吃到不想吃,吃到他们赔本!你看看这盘虾,九只!九只啊!连个整数都不给,气不气人?”
几名食客笑得前仰後合,有人还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姓满的,你给我滚下来!”
洗浴中心老板跟个蚂蚱似地在混乱的人群中乱蹦。有几名挤进去的保安围着桌上那人,想伸手将他拉下来,但又得躲避桌上那人扔下来的东西。
“是你爸不?”民警问道。
“是。”满媛媛点了点头,语气消沉。
“听老板说,你爸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了。白天偷吃自助餐,晚上躲在汗蒸房睡觉。这欠的钱,你爸说,由你来偿还。”
“。。。。。。”
面前的人群一片哄闹,人人都在笑着看小丑一般。
满媛媛攥紧拳头,大喝一声:
“满成军,你给我滚下来!”
满成军一听,停止和保安的缠斗,盯了一瞬,大声吆喝:
“哎呀,我闺女来救我啦!我闺女!——”
秦曼丽後脚赶到时,一进门就看到眼前一片混乱的场面。
一群人围着桌上那人哄笑,保安想要爬上去抓那人下来,却被那人砸下来的东西攻击到连连踉跄後退。
看到那人,秦曼丽刚还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于是又立马在人群中寻找满媛媛。
“哎哟!今儿个咋这麽多老熟人啊!曼丽啊!”
只见桌上那人突然跳了下来,一路横冲直撞迎着自己跑了过来。
他怀里紧紧夹着一盘羊排,另一只手抓着两只还在伸腿的大闸蟹,像献宝似地全塞到秦曼丽怀里,笑得热切又无赖:“谢谢你照顾我闺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