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满媛媛独自站在空旷的巷口,脚底碾着青石板碎成的石子,咯吱咯吱——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也在她心上刮擦。
天边缀着一点鲜亮的红,晕开了,就要落下去。
冬天天黑的总是特别早,还没到下午四点,那点光亮就要落幕,像是在逃跑。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遇到秦曼丽的那一天。那点鲜红也是那样缀在天际边,快要坠落。那人载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向未知。她心里是害怕,但又感到莫名的安心。如今想来,大概是她们之间後来注定要发生的缘分,让她从一开始就无条件信任她。
兜兜转转地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可如今一切又走到尽头。
短短一个秋冬过去,一切皆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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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吜一声响,她身侧那扇陈旧的金边厚玻璃门被推开,震耳欲聋的DJ曲在她耳边炸开,又立马散去。
满媛媛头都没回,立马擡脚向街角那辆等待她们已久的二手银灰皮卡走去。
伫立在那脏兮兮的二手车前,她呼出一口白雾,用力将一颗石子踢得扬起,弹到了周惠芳脚边。
周惠芳看起来比四年前在广州消瘦了许多。面颊凹陷,整个人成了窄窄一条。寒风卷着她一直往後退。她两只手紧巴巴地抓着两侧衣襟,双眼半眯,五官皱成一团。都说人变老了的时候,整个人会像泡久了水,变得皱皱巴巴的。满媛媛觉得,此时的周惠芳,快要缩成一个点,融化在呼啸而来的朔风里。
那扇金边厚玻璃门再次被用力推开,咚咚咚几声重鼓点震出,雅姐走了出来。
那女人还真是末日前的狂欢,临走前非要来这家卡拉OK找点乐子。古旧的装潢设施,几个炮台似的音响在头顶震天响,旋转灯球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群上了年纪的女女男男在里面醉生梦死,破锣嗓子嘶吼着不成调的复古情歌。
雅姐走得很快,几步就超过了周惠芳。对比周惠芳那满面愁容,她倒是快意潇洒。黑呢子大衣的领子竖在脸颊两侧,夹成一个“V”,里面是件翻领白色毛衣,在她胸口前勾勒成菱形,明晃晃地将那褪色纹身框了出来。
眼看要和她对上视线,满媛媛忙瞥过脸,擡头望见天空已变成鸽子灰。
三人将车里的行李箱都掏了出来,哐啷哐啷全都扔在了皮卡後面的车斗上,平静的巷子里激起一阵阵声浪,而後又静了下来。
迎面又吹过来一阵朔风,三人气喘吁吁地拍着手,身子往皮卡後面躲。
满媛媛突然觉得这画面好笑,像是和平年代的逃难,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既滑稽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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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满媛媛将身体陷进副驾驶座里,抿着唇,一言不发。
周惠芳在後面半弓着身子往前面凑,想要对满媛媛说些什麽,满媛媛立马将头一偏,闭上双眼,用回避的姿态无声拒绝了她。周惠芳读懂了她的抵触,于是悻悻地缩了回去。两人一阵沉默。
雅姐倚靠在车头,举着个电话笑得前仰後合,嘴角叼着的烟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摆动,烟灰不堪重负地簌簌落下,在她黑呢子大衣前襟绽开几朵灰色的星。她对着电话那头笑骂着什麽,含混不清,又对着几名从卡拉OK走出,喝成烂泥的人卖力挥了挥手。
终于,她挂了电话,拉开车门,一股裹着浓郁烟酒味的寒气猛地灌入。
“怎麽,都哑巴了?”雅姐醉醺醺的双眼向两人扫视了一圈。她满脸通红,看起来醉得厉害。
“去哪儿?”满媛媛嫌恶地捂住鼻子,往车门边靠了靠,将窗开了半扇。
雅姐轻笑一声,带着酒後的沙哑,“当然是——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她的目光向周惠芳玩味一扫,“你说对不对,阿芳。”
周惠芳立马将手搭了上来,声音细软:“没错,媛媛,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新生活了。”
“新生活?。。。。。。”满媛媛猛地将周惠芳的手从肩上甩掉,冷笑着说:“跟着你们俩,怕是要下地狱了。”
雅姐扬起就是一巴掌,“怎麽跟你妈说话的!”
周惠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叫出了声,语无伦次地劝道:“阿雅!别。。。。。。别打媛媛!她不是故意的。。。。。”
雅姐甩了甩手腕,用力抓在满媛媛肩膀,沉着嗓音威胁她:“妹妹仔,别想耍花招,从今往後,你只能跟着我们,哪儿都别想去!”
满媛媛死命咬紧牙关,控制着抖动的身体,瞪视她。雅姐轻笑一声,坐回了驾驶位,打开震天响的音乐,跟着哼唱起来,调子跑得厉害。
车子轰隆隆发动起来,雅姐用力一踩油门,皮卡猛地向前一窜,驶出了这条破旧的窄巷。
车窗外,街灯次第亮起,在满媛媛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忽明忽暗。她突然悲凉地想,也许和那个人的故事,真要划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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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碾过破碎的水泥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一座老旧的桥出现在眼前。桥头的石墩上残留着模糊的红色箭头,下面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岩坪方向。但那箭头,指向和她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满媛媛透过车窗,看着後方逐渐缩成一个点的岩坪城区,心里受了震动,不可抑制地抽嗒起来。她望着车子驶向的未知的黑暗,祈求般地想,如果她的离开能让整件事顺利结束,不管她将被带去哪里,只要她能活下来,她一定会千山万水地找回来,和秦曼丽重新在街头相逢。
“哟,怎麽还哭了?”
雅姐的声音带着戏谑的醉意,从驾驶座飘来。